空气又冷又滞,一口气吸进去,凉意顺着嗓子眼一直爬到后脊梁。
路远越瞧,头皮也不禁开始发麻,他突然想起档房里那行字,征夫三十万,无一归籍。
这尼玛,不会全在这儿吧?修墓的人修完了墓,连人带棺,全给留下陪葬了?
武神,霍山海,这特么人屠啊这是。
身边的老头也瞧明白了,攥着火把的手直哆嗦,嘴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地念叨个不停。
路远指了指旁边一口棺:“开一口瞧瞧。”
“瞧什么瞧!”老头一把拽住他胳膊,“东家,祖宗,这满地的棺材,哪有你这么祸祸的————”
“就瞅一眼。”
主要路远想确定下是不是如自己所想。
“瞅瞅瞅,瞅出个好歹来,你赔老夫这条命吗?”老头骂骂咧咧,到底拗不过他,狠狠跺了跺脚,“罢了罢了,要开也行,但是得按老夫的规矩开,出了岔子你自己兜着。”
说着把背囊卸下来,从里头一样样往外掏,一支白蜡,三枚老铜钱,一小把线香。
白蜡立在棺尾,蜡下压一张黄纸,三枚铜钱一枚镇在棺头,两枚镇住棺沿,三炷香插进浮灰。
“蜡照后,钱镇前,香开路。”老头低声念叨,“阴宅借光,阳人问路,两不相欠。”
“就这三样破烂,”路远在旁边瞧着,“管用吗。”
“你懂个蛋。”老头头也不擡,“阳宅讲理,阴宅讲礼,蜡是眼,钱是身,香是路引,礼数到了,人家肯擡擡眼皮,礼数不到,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啧,路远不再多话,扣住棺盖,推开一道缝,把火把凑了过去。
棺里很简朴,没有陪葬的器物,连块垫身的布都没有,就直挺挺躺着一具尸身。
八百年了,竟没有腐烂,这不太正常。
皮肉干缩下去,紧贴着骨头,颜色像陈年的老茶,眉眼安安分分闭着,身上一件粗布短打,浆洗得发白,针脚清晰可见。
路远搭手在尸身腕上探了探,确实是个凡人。
“你给瞧瞧,”他侧过身,“眼熟吗。”
“眼熟你个鬼!”老头憋着嗓子跳脚,“老夫慈眉善目一个正经手艺人,跟死人熟什么熟!”
“瞧衣裳,像不像你们南阳的样式。”
老头骂骂咧咧凑上来,就着火光一瞧,后半截骂音效卡在了嗓子眼里。
“咦?”
他又凑近了些,把火把压低,从领口一路瞧到袖口,眼睛越瞪越圆:“交领,右衽,滚窄边,还真是我们南阳的裁法————不对,这样式老得很,如今已经没人这么裁了,这是老年间的手艺啊。”
“再开几口。”路远道。
“还开?!”老头眼睛一瞪。
可瞧他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到底认了栽,哀嚎一声又去摆蜡,嘴里的骂骂咧咧就没停过,什么丧良心,什么造孽。
“出出出。”
又连开了几口,棺里躺着的全是一个模样,凡人,旧式的南阳衣裳,干缩不腐的尸身,最后一口里,那人腰间还别着一柄小小的瓦刀。
泥瓦匠的家什,修墓的人。
路远把棺盖原样阖上,直起身,立在棺阵中间朝深处望了许久。
火光尽头是棺,黑暗深处仍是棺,三十万亡魂尽敛于此,棺椁如林,沉沉没入无边的黑暗,竟望不见这座大殿的尽头。
身后响起念念有词的声音,老头把火把夹在腋下,双手合十,冲着四面八方作起揖来。
“太上道祖在上,海神娘娘恕罪,小老儿不是有意搅扰,看完就走,看完就走————列位受苦的先人,冤有头债有主,行行好,别缠我们爷俩————村口的老槐仙,您老也搭把手————”
路远由他拜完,才问起正事:“主墓室往哪边走。”
老头深吸一口气,摸出罗盘端平,只看一眼,脸就黑了,盘面上那根针疯了似的打转,滴溜溜没个停。
“铁矿。”他咬着牙把罗盘收了。
随后他背着手在棺阵里踱了几步,忽然蹲下身,就着火光察验棺椁的头尾走向,观察片刻后,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东家,你瞧出来没有。”
“瞧出什么?”
“这些棺材,”老头朝黑暗深处一指,“三十万口,棺头全朝着一个方向。”
路远举着火把扫过去,还真是,满殿棺阵,每一口的棺头都冲着同一处,齐整得如同上朝的百官。
“坟头朝主位,殉葬的礼,它们朝着谁,谁就是这座墓的主人。”老头的嗓音低了下去,“老祖宗的笔记里画过这么个局,万棺为殿,生人为祭,是凶穴里的凶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