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点头,心里也承认,这十万两没有白花,这老头确实有点东西。
第一处他们去了东境,隔着一片老林子,林中瘴气经年不散,本地猎户只在林缘打转,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林子里的雾灰绿灰绿的,日头照进来都变了颜色,四下听不见虫鸣鸟叫,只有水珠子从叶尖上滴落的声响,走出没几里,祁半仙拿湿布捂着口鼻,还是晕了过去,叫路远横着搁上了驴背。
路远袖里一缕清风开道,瘴雾行到身前丈许,便自行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老头醒来时还趴在驴背上,瞧见前头那道雾缝,愣了半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骂了句邪门,倒也不怕了,打这往后过险地,他专挑贴着路远的地方走。
林子那头是一泓大水,两山夹峙,水天一色,与画上有七八分像。
祁半仙没急着下断语,下驴蹲到水边,掬水尝了尝,又沿着岸走出一段,弯腰看水痕
“是湖,不过湖也有底下通着海眼的,那算半个活水。”他直起腰,指着岸边,“可你看这水线,经年不动,通海的水,一日两潮,岸边必有涨落的痕,这湖没有,死水,不
必看了。”
第二处是处海湾,山有七座,一座高过一座,最高那座的峰头挂着云,只是整座湾子悬在断崖之下,无路可下,祁半仙趴在崖边看了半日,看不真切,急得直薅胡子。
路远袖中垂下一条青藤,藤梢在崖壁上扎了根,眨眼间粗过手腕,把老头捆稳了缒下崖去,看罢再提上来。
老头落了地,两条腿肚子直打颤,扶着驴背半天没缓过来,缓过来后给的还是那两个字,散局,两翼张着,兜不住气。
五月间翻一道高岭,天黑得早,两人就在岭上扎了营。
翌日天未亮,路远把老头拽了起来,岭下白茫茫一片云海,日头从海那面升上来,金光泼在云面上,几座山尖浮在云上,如同岛屿。
老头看得直咂嘴,半晌,憋出一句行话:“好家伙,这要是块阴宅,葬下去三代出公卿。”
“————你就不能好好看个日出。”
“老夫看了一辈子地,见山就是局,改不了喽。”老头难得起了谈兴,拿烟杆一座座点过去,讲哪条是来龙,哪条是去脉,哪座山孤了,哪座山正当壮年,把一座座石头山讲得跟活物似的。
路远听着,倒真觉出几分意思。
第三处最折腾人,山也合,水也是海,祁半仙围着湾子转了大半日,罗盘端平了走了一圈又一圈,末了寻了块石头坐定,只等日头西斜。
等山影一寸一寸挪到海面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影子倒错了方向,此地朝西,画上朝东,一东一西,差着一整天。”
图上圈出的地方,就这样一处处划去,从开春,划到入夏。
夜里投不着店,便寻背风处扎营生火,老头灌两口烧刀子,讲他年轻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看过的阴宅凶穴,讲得兴起,连烧刀子都肯分路远一口,小粉卧在火边打盹,驴在暗处嚼草料。
这一路,老头也不是没犯过嘀咕,酒到半酣,总要绕着弯子套话,你家祖上做的什么营生,一笔家当怎么埋去了海边,这画又到底是什么人画的。
不过路远回回拿话岔开,主要怕吓到老头。
老头盯着他瞧上一阵,末了自己给自己斟满,嘟囔一句,钱是真的就行,不然老子咒死你。
路上也不太平,过一道峡时赶上桃花汛,一江春水在峡里挤成一股,浪打在崖壁上,声如闷雷,水汽把半面崖罩在白雾里。
入夏又逢连阴雨,借宿在半山一座破山神庙,后半夜山洪下来了,先是远处一声接一
声的闷响,像有人在山腹里擂鼓,随后整条沟都翻了。
天亮出门,来时的官道已断作两截,断口之下,浑黄的大水裹着断树碎石,还有不知谁家的牛,翻翻滚滚往下游去。
祁半仙蹲在断口边上看了半晌,说了句风水行的老话,山管人丁水管财,水要发起狠来,人丁跟财一块儿收。
绕路,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