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杏儿从镜子里看她,“那到底是谁在哭?”
满屋的人都笑了。
晌午开席,院里就没消停过。
三叔公几碗酒下肚,拉着新郎官讲杏儿小时候的威风,说这丫头是满山的猴儿,上树掏鸟窝,翻墙偷果子,有一年偷喝了他一坛老酒,躺在草垛里睡到天黑,全家打着火把满山找。
“那能怪我吗。”杏儿端着茶路过,接了一句,“谁让三叔公的酒藏得那么好找。”
满桌哄堂大笑,新郎官被灌得满面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一个劲地作揖。
她爹倒是一天没说上几句话,就是闷头给人续酒,续到后来,壶空了还在续。
席间,杏儿的眼睛时不时往主桌那边瞟。
主桌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副没动过的碗筷,座是空的。
请帖是她亲自送上山的,隔着院门递进去,里头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路爷爷那么大岁数了,这两年连院子都少出,这样吵吵闹闹的席面,多半是来不了的。
只是偶尔膘见那副碗筷,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难免有些失望。
她想起小时候,在灵田边上,和那个和蔼有趣的老头笑呵呵地和她拉钩。
承诺一百张爆炸符,当成烟花放,说比黄金气派多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都十几年了,小孩子的戏言罢了,她自己都快忘了,何况老人家呢。
杏儿抿嘴笑了笑,转身又应付敬酒去了。
酒席一直吃到入夜。
月亮上来了,客人散了大半,院里剩下的多是族里近亲,桌上杯盘狼藉,几个娃娃困得东倒西歪,还有俩不肯睡的,绕着桌腿追闹。
就在这时,天边“咚”地一声响。
紧接着,半边夜空亮了。
一朵金红色的火花在夜空里绽开,铺满半个天幕,碎金似的光雨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到半途,便悄悄化在了夜色里。
紧接着,第二朵接着绽开,是青碧色的,像一树倒悬的垂柳,枝条一直拖到天边;随后是第三朵,第四朵,雪白与绯红交叠盛放,一层一层,把满院的灯笼都映得失了颜色。
满院子的人都仰起了头。
“烟花!”追闹的娃娃头一个叫出来,“哇,好大的烟花!”
睡着的娃娃也全被惊醒了,顾不上哭,揉着眼睛往天上看,大人们也站了起来,酒都醒了。
“这是符箓?”有懂行的长辈眯眼瞧了半晌,“爆炸符,我的天爷,这得多少张————”
烟花升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密,到后来,满天的火星忽然不再坠落,星星点点,悬在夜空里,飘移,汇聚,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蘸着漫天星火,在夜幕上落笔。
一笔,一画。
先是一个“路”字。
满院子的人都看愣住了,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火星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夜空里排开。
路爷爷祝杏儿新婚快乐,人生美满。
末了,那些字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聚成了一张咧着嘴的大笑脸,挂在半天上。
“笑脸!”娃娃们乐疯了,蹦着脚喊,“还有个笑脸!”
满院子都闹起来,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说杏儿好福气。
杏儿站在院子中间,仰着脸,看了很久。
金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