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路远笑了下,随后抖了抖信纸,继续往下读。
再往后的事,师弟你是知道的。
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下了秘境,受了伤,总是拖着,不舍得买疗伤丹药,仗着年轻的资本,过一段时间也就当好了。
那些年大大小小的比武、猎妖、宗门差事,那些帐,总归是要反噬的,如今一看,路师弟你才是大智若愚啊。
信的后半段,字松快了些。
年少时我在湖心亭讲过几句大话,说什么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如今回头再看,过江之鲫,说的原就是我自己。
这一辈子止步炼气七层,早些年不甘,不过随着年纪增长,我也看开了,人生如棋,每一步都是我自己下,怨不着天,也怨不着旁人。
这么一想,也就睡得着了。
若是再来一次,我大抵还是会这么走下去,顶多,少闯两座秘境,少斗武几次,哈哈。
路远看到这里,擡起头。
窗外的日头矮下去一截,把半面墙照得金黄。
临了清点一生,家当没攒下几样,朋友,竟也没剩下几个,同辈里,走的走,散的散,提笔想写封信,数来数去,能收这封信的,只有师弟你了。
师弟当年道贺时说过一句,往后在宗门里互相照应,这话,愚兄记了一辈子,一晃,都六十多年了。
储物袋里那点东西,是愚兄一生的积蓄,不多,但是都存在宗门库房里了,师弟哪一日回宗,报愚兄的名字领取便是,莫要推辞。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
“师弟,祝你仙道长青。”
落款:李云读完了,路远把信纸顺着折痕折好,插回信封里,在桌边坐了半响。
檐外最后一点日头沉了下去,山里起了风。
也是在这一年,入冬前,议事堂开了一场很重要的大会。
头一天,家主顾承昌亲自登门来请,说族里有件大事要议,干系顾家往后几十年的根基,务请长老到场,给族里掌掌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远肯定是要去了。
议事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各房的长老、管事都到了,上首单设了一张椅。
顾承昌开门见山道。
他说,南边如今局势,越打越凶,多少炼气级数的家族坊市,说没就没了。
不过乱世也不全是坏事,山外多少熟地、铺面、矿窝子,如今都没了主,这几个月,各家都在抢,动作慢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顾家守着云屏山,守了三代人。”顾承昌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守成,自然是稳妥的,可诸位想过没有,等这一场乱过去,各家的地盘都翻了一倍,届时我顾家的儿孙,还是只有眼前这一座山。”
“如今族里有长老坐镇,有大阵,有灵宠,正是千载难逢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堂中议开了。
有点头的,说西边那几处矿窝子确实是好地,放着也是便宜了外人;有摇头的,说人手不够,摊子铺开了守不住;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服谁,声音渐渐大了。
吵到后来,不知是谁先住了嘴,一双双眼睛,都朝上首看了过来。
路远端着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随后一票否决。
“不行。”
堂里一下子静了。
路远起身,掸了掸袍子,出了议事堂。
第二年开春,顾峥回来了。
人是自己走上山的,到了山门,门房愣是没认出来,拦下问了名姓,脸色一变,撒腿就往里跑。
消息传开,半个顾家都涌到了前山。
十年了,当年那个背着剑、留了封书信就悄悄下山的顾峥,居然回来了。
可涌到前山,看清了人,喜色又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此刻的顾峥,人已经瘦得脱了形,一身衣裳浆洗得发白,风尘满面。
那双眼睛,当年多亮的一双眼睛,如今望着人,跟望着一堵墙没什么两样。
有人喊他,他应,问他这些年去了哪,出了什么事,他不答。
医修看过,说伤得不轻,都是些有年头的旧伤,将养着吧,旁的话,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顾子生拄着拐赶来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老头子病了这些年,腿脚早不利索了,一路让人搀着,进了院,瞧见廊下坐着的那个人影,拐杖顿在门槛上,半天没挪窝。
“混帐。”他声音发着抖,“十年,十年!你倒是给家里递一个字啊!”
顾峥擡起眼皮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说话!”顾子生的拐杖狠狠杵着地,“哪怕你回来告诉我,你在外头杀了人,闯了塌天的祸,都行!你说话啊!”
顾峥垂着眼,不言声。
顾子生气得浑身直颤,扬起拐杖,到底没落下去,末了让人搀着,一步三喘地走了。
自打那以后,顾峥就把自己关进了自己那座小院,院门整日闭着,饭食搁在门口,有时动了,有时原样放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