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水汽失了主,噼里啪啦落回河床,那条立了半宿的河,塌回了河道里。
夜风一吹,旷野上只剩水声。
那人立在半空,一动不动地打量路远,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随后目光挪到边上那头浑身泥浆的猪身上,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土墙后头,葛老头掐了一半的法诀僵在手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还真认识??
半晌,半空那人落了下来,一步一步踩着泥走近,在离路远五六步的地方站定。
白发底下那张脸,仍旧看不出情绪,只有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吐出两个字。
“————路远?”
“真是你啊。”路远看着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苏辰。”
苏辰的神色变了几变,看着路远那张依稀可辨的脸,沉默了下来。
四十多年了。
最后还是苏辰先开的口。
“你不是在青禾宗吗。”他问,“怎么会在这么远的地方。”
“老黄历了。”路远道,“早早就淘汰下了山,如今就是个散修,四处讨生活。”
“淘汰?”
苏辰一愣,目光又落回他身上,从他手里那柄二阶的横刀,到他炼气八层的气息,最后停在边上的小粉身上,停了很久。
“你被淘汰了?”
“运气好。”路远知道苏辰为什么疑惑,随即笑了笑,“捡了些机缘。”
“运气好。”苏辰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小粉,小粉也仰着头看他,猪脸上糊着泥。
“当年你就运气好。”苏辰低声喃喃说道,“五灵根,都能进青禾宗,如今居然还有二阶灵宠,呵。”
“崇文书院那些人。”他忽然问,“可有筑基的。”
“没有。”
“李云呢。”
“炼气七层。”路远道,“在宗里管着外门的杂务,前几年我回去看过他,他自己说,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苏辰垂着眼站了半晌,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是最成功的。”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路远,又像是说给自己,“————我没有错。
“”
夜风卷着水汽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苏辰擡起眼,“我如今,这样子。”
路远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各人有各人的路,立场不同罢了。”
苏辰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要从这张老脸上分辨出这话的成色,过了会,把目光挪开了。
“五十个人。”他说,“当年崇文书院五十个人。”
“勉强算上你,如今踏入筑基圈子的,也就剩你我两个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自己都觉得荒唐,摇了摇头。
“我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你,我以为会是李云呢,你知道吗,我很嫉妒你,尤其是再次见到你。”
苏辰自顾自的说道:“无论年少还是现在,论天赋你只是五灵根,我比你好,论努力,我更是比你强,我为了筑基付出了你无法想像的代价,而你呢?”
路远张了张嘴,苏辰却先摆了摆手。
“走吧。”他说,“方才交手的时候,我已经传讯了同门,再不走,你们就真走不了了。”
葛老头在后头听得头皮发麻,扯了扯路远的袖子。
“多谢。”路远冲他拱了拱手。
苏辰侧过身,让开了道。
两人一猪往旷野外走,走出十几丈,身后忽然又传来那个声音。
“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