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立时一阵欢呼。
路远看着那群欢呼的孩子,也没打断,等那阵闹腾歇下去后,他才接着说道:“同学们,今天应该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趟课了,今天不讲符箓,也不讲修行,我给你们讲一讲人生。”
屋里一下静了。
“你们都有灵根,是修仙的苗子,这是天大的福气。”路远缓声道,“可这福气底下,压着一座山,叫筑基;往后许多年,你们可能会拿一辈子去爬它,爬不上去的,回头一看,常觉这一生都白过了。”
屋里静了下来。
“我年轻时,认得一位故友,资质平平,谁都看得出,他这辈子筑基无望,我问过他,明知是一场空,图个什么。”
“他说,他看的是沿路的景,不是那座山顶。”
“那他后来,登上去了么?”底下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没有。”路远笑了笑,笑意很淡,“他死了,至于这话他究竟信了几分,也没法告诉我了。”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掠过,飘到窗外去,半晌才收回来。
“不过这些年,我也慢慢想明白了,山顶只有一处,站得上去的没几个;可这一路的春花秋叶、雨雪晴阴,却是给每一个走过的人留的;你修到哪一步,能把那一步的日子,过出滋味来,那一步,便是你的顶。”
“登不到顶,不丢人。”他声音放得更缓,“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咬着牙往上爬,是有朝一日,能心平气和地,对自己道一声“够了“。”
屋里鸦雀无声,路远像是说累了,端起茶呷了一口,搁下盏,末了添了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平散进窗外的天光里:“这条道也好,这一生也罢,走过了,就没有回头重来的了;怎么走,是你们自己的事,先生只盼你们他日回头,眼里别有悔。”
“因为啊,人生没有第二次。”
底下娃们似懂非懂,有的认真点头,有的眼珠子早溜到别处去了。
路远也不恼,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得进,是他们各自的造化。
“好了,同学们,下课。”
话音才落,前排那娃却急了:“先生,那您————还回来吗?”
“说不准。”路远笑笑,“兴许哪天就回来了,兴许走得远了,就回不来了。”
“那西游记呢!”角落里有人嚷,“您还没讲那猴王取着真经没有呢,紧箍咒摘了没!”
“是啊是啊!”一屋子娃顿时炸了锅。
路远失笑,从袖里摸出那一沓写好的话本,往案上一搁:“喏,全在这儿了。”
娃们一拥而上,扑到案前抢那沓纸,叽叽喳喳挤作一团。
路远立在讲台后头,看着这一群闹哄哄的小子,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和十年前那一批孩子一般无二,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了。
路远出了学堂,迎面撞见个青衣后生,肩宽体壮,圆脸盘,瞧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路先生!”
路远端详了一下,有些面生。
那后生憨憨一笑,擡手拍了拍自己圆脸:“先生不记得啦?头一堂课,就我,摸了您那头猪的肚皮,它还让我摸了。”
路远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个胖小子,当年坐头排,眼睛贼亮,最爱凑小粉,也最坐不住,没少拿笔杆戳前头同窗的后脖颈。
没想到一晃眼,竟长这么壮实,穿上李家执事的青袍了。
“出息了。”路远笑道,“当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