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底细,街坊们门儿清,听得直憋笑,他一个走方的外乡人却浑然不觉,说得唾沫横飞,自个儿先美上了。
李蓁瞧着新鲜,非拽着路远去凑这个热闹。
轮到路远,术士也没怎么打量,张口又是那套吉利话:“道友骨相清奇,是个长寿之相,依老朽看,少说也能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李蓁头一个不服,叉着腰,“瞎说!我先生————我先生能活一千岁呢!”
这话一出,围观的全笑喷了,术士也跟着打哈哈,只当是小丫头护短、信口胡咧。
路远在旁听着,差点没绷住,这丫头不知打哪儿蒙来的一千岁,就还真蒙中了。
那术士在永宁城没支几天摊,便卷着铺盖溜了,听说是给城东哪户人家看祖坟风水,方位算拧了,主家照着折腾一通反倒邪门,回头寻他算帐,被堵着门追了好几条街。
这一年,李蓁是真把心思往剑上使了,不似从前三分热度那般。
路远给她换了一柄开过刃的短剑,是她磨了好久才讨来的,最近她起得比谁都早,趁院里没人,一个起手式能翻来覆去地比上百八十遍,舞起来总算有了几分样子。
陈牧的个头,也在这一年不声不响蹿了上来。
入秋那阵,他踮脚去添那道新的身高印子,才发觉自己那道,早越过了李蓁的。当年说好“看谁长得快”,竟是他赢了,不过他也没声张,只对着柜台里侧那几道刻痕看了一会儿。
他的符也渐渐入门,可以拿得出手了。
有回一个生客进门,见柜台后立着个半大小子,张口便唤“符师”,要订一沓符,陈牧应了声,规规矩矩接了单,李蓁在旁撇嘴,“瞧把你能的”,嘴上嫌着,那沓符画好,她却抢着替他点了一遍数,码得齐齐整整。
第六年,李蓁出落得高挑了,眉眼也长开,往那儿一立,有了大姑娘的样子。
脾气还是要强,只是收敛了些,懂得分寸了,修为也稳稳进了炼气四层,在同辈里数得上拔尖;陈牧还是老样子,话还是不多,一手符画得越发稳当,只是修为进展还是缓慢,堪堪到炼气二层,但也比但年的路远强了不少。
那年铺子里来了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不认得底细,见这一个在前头招呼客人,一个在后头闷声记帐,配合得严丝合缝,临走打趣路远:“掌柜好福气,这一双小几女,往后是招赘啊,还是出嫁?”
李蓁腾地红了脸,嗓门一下拔高:“谁、谁跟他!我往后是要进金丹宗门、仗剑走天下的人!”
话撂得响亮,可“走天下”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真到了那天,这铺子,这条巷子,这个闷头记帐的,可不就都撂在身后了,她没再往下说,扭过头去,气鼓鼓地擦那本就干净的柜台。
陈牧埋着头,半个字没辩,耳根却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路远在后头差点把茶喷出来,搁下碗,把那多嘴的货郎往外哄:“八字没一撇的事,您可别编排我这俩伙计。”
人走远了,路远瞧瞧这一个扭头擦柜台、一个低头不敢吭声的,心里好笑,搁他老家那说法,这俩分明是一个泼辣,一个闷骚。
早些年那帮散学就来打牌的小猴儿,如今也都各自大了,来得稀了,铺子里没了那份吵闹,倒清静下来。
夜里关了店,陈牧在灯下练符,一张画废了,他随手翻到背面,上头是个扎着羊角辫、龇着豁牙的小人,笔法稚拙,画的是早几年的李蓁,这样画了背面的废符,他抽屉里压了厚厚一沓。他对着看了看,吹熄了灯。
到了第七个年头上,三房终于松了口,定下让李蓁去赶这一届的升仙大会。
——
消息傍晚才捎到铺子,李蓁举着三房给的玉牌,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又蹦又跳,恨不能立时就飞去那考较的安戌城,嘴里盘算着要拜进哪家宗门、往后怎么个出息法。陈牧在一旁听着,跟着笑,话却比平日还少。
路远坐在柜台后算帐,由着这丫头叽叽喳喳,没怎么搭腔。
这些年过得说快也快,巷口那棵老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常来的老主顾,有的拄上了拐,有的添了孙儿,也有像贺柳青那样,再没登过门的;后院墙角那棵慢树,已悄没声蹿到了一人来高。
想来以李蓁四灵根炼气四层修为,又有自己这些年的教导,到了大会上,拜入金丹宗门的问题不会太大;不过陈牧五灵根,就不好说了,毕竟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当年也只是侥幸凭藉九世书的心境关成绩和小粉的额外加分才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而且金丹宗门于陈牧,未必是一个人好的选择。
他们这一去,往后多半就不在一处了。
这一晚,铺子里的灯亮到很晚,李蓁兴头正足,拉着陈牧念叨个没完,说等她将来有了出息,要如何如何,路远也没催他们睡,由着这俩娃,把这没剩几天的安生日子,多絮叨上一会儿。
这一年年底,路远五十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