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恰是路远在学堂上课,他瞧底下那些娃实在坐不住,索性把书一合,从废纸篓里抽出几张画坏的符纸,三两下折出几个小人小兽,又叫人取来一盏油灯,蒙上块半透的旧油布,把折好的纸片凑到灯前,那影子映在白墙上,竟跟活的一般。
满屋的娃一下噤了声,伸长脖子往墙上瞧。
路远清清嗓子,编了个“狐狸偷月亮”的故事。
墙上那只长尾巴狐狸,踮脚去够头顶的圆月,够不着,搬来一摞影子叠的小板凳垫脚,眼看将够着了,板凳哗啦一下又塌了,娃们笑作一团,连那个最坐不住、惯爱拿笔杆戳前头同窗后脖颈的胖小子,都张着嘴忘了捣乱。
讲完一段,有娃追问这是哪本书上的,路远把折纸往他们手里一塞,“书上哪有这个,想看自个儿折去”,自去续他的茶了。
雨歇了,娃们又有了新去处,路远不知打哪儿想来的,拿硬纸片裁了一副牌,教他们玩,规矩简单:手里的牌先出完的赢,输的喝一碗凉茶。一散学,半条巷子的小猴儿就往铺子里钻,李蓁陈牧也掺和进去。
头一回,李蓁连输三局,凉茶灌得直打嗝,气得指着路远:“你出千!”
“出什么千。”路远手里的牌一收一洗。
“你刚才袖子动了!”
路远面色不改解释道:“袖口磨破了。”
李蓁一把扯过他的袖子,里头果然掖着一张。
满屋的娃哄笑起来,路远把那张牌抽出来,扔回牌堆,笑着说了句,“————眼神倒尖”,随后重新发牌。
也是那阵,趁铺子没客人,俩娃不知怎么起了兴头,在柜台朝里、客人瞧不见的那侧,一人拿刻刀划道印子比身高,旁边歪歪扭扭上名字。
李蓁那道高些,陈牧矮她半个头,踮脚垫块砖才够得着,划完,还说好往后一年添一道,看谁长得快。
小粉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对这些一概不掺和,有回李蓁想骑它一圈,刚跨上去,小粉鼻头一拱,把她掀了个屁股墩。
第二年的事,得从一把琴说起。
入夏有一阵子,铺子里生意清淡,路远闲得发慌,翻出块攒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动的好木料,也没说要做什么,就着门口的光,一刀一刀地刻。陈牧起初没在意,只当先生又得了什么闲趣。
刻了七八日,那木料渐渐显出个怪模怪样的形来:瘦长的身子,中间掏空,绷上六根细弦,路远抱在怀里,拨弄得叮叮咚咚,不成调子,自己却听得有滋有味,往那儿一坐就是半晌。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时间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爱麻木得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擡头看那漫天飘零的花朵”
陈牧送完符回来,撞见先生闭着眼,抱着那物件摇头晃脑,嘴里哼着支没听过的曲
子,他在门口站住,没敢出声,听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进去归置符纸。
打那天起,他心里就有点惦记上了,先生拨弄那琴时,他总借着收拾的由头,在边上多待一会儿,眼睛跟着先生的指头在弦上来回地转,路远看在眼里,也没说破。
直到有日午后,路远拨着拨着,忽地把那琴往他怀里一递:“瞧你馋了好些天了,来,我教你。”
陈牧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比头一回握画符的笔还紧张几分。
说来也怪,这孩子画符是个笨的,一张符描破好几回手指头才成;在这琴上倒像开了窍。
路远会的那几手,连弹带哼地教给他,他学得竟不算慢,没多少日子,磕磕绊绊也能弹出个曲子的影子了,头一阵那调子实在不成样,小粉听得直哼唧,挪到门外去睡。
李蓁更不客气,捂着耳朵嚷“鬼哭狼嚎”,陈牧也不恼,关了店一个人空闲的时候就在后头慢慢练,弹到后来,倒也有了几分意思。
第三年开春,路远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颗硬邦邦、半个指头大的种子,在后院墙角刨了个坑埋下。
陈牧蹲在边上帮着培土,问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