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来岁的散修,平日做些捕猎妖兽的营生,这回刚从乌岭出来,脸上添了道新疤,从眉角一路拉到腮帮子,左胳膊吊着,一瘤一拐进了门,往柜台前一戳:“路兄,止血符两张、护身符三张,再加一张避火符。”
“老哥这一趟怎样,里边什么情况?”路远从柜台底下翻符,随口问道。
那散修嘿了一声,“别提了,差点把命搭进去,前两日还顺当,后来撞进一窝妖蜂,巴掌大小,尾上的毒针一扎一个透,哎呦喂,痛死我了,要不是我命大,连滚带爬蹿了三条沟才甩脱,”
他扬了扬吊着的胳膊,“我这还算轻的,跟我搭伙的那个老周,腿叫蜂针扎了个透,擡出来时人还直打摆子。”
说着忽然又压低了嗓门道:“不过我听说也有发了大财的,似乎有人挖出株不得了的灵药,听说是二阶药材,直接连夜揣着宝贝出了山。”
路远给他包好符,收了灵石,那散修揣好符后,没急着走,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通山里的凶险,谁谁折在了里边,可话虽这么讲,临走时却说道,歇上两日,缓过这口气,趁秘境没关,还得再进去一趟。
“那就祝兄弟好运了,不过还是得悠着点,毕竟小命要紧。”路远笑了笑。
“嗐,拿命换钱的活计,哪有悠着的。”那散修摆摆手,拖着伤腿出了门,临出门差点绊在门槛上的猪身上。
时间再次悄悄流逝,秘境逐渐接近尾声。
每隔两三日,便有一拨人从山里出来,有灰头土脸的,有被人架着只剩半口气拖出来,只剩半口气;当然也有得意洋洋,一出来就拍着储物袋炫耀给同伴看,不过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一般的东西:毕竟真正得了好东西的修士哪敢声张,早就悄悄藏起来了。
门洞底下乱成了个集市,伤药灵材就地换手,价钱叫得高高低低,跟赶庙会似的,角落里一个散修拆开包裹,里边几根成色平平的灵材,旁边两三人围着压价,那散修急得直搓手,嗓子都劈了:“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你再砍,我就不卖了!”
歇脚的棚子下挤着三四拨人,有抱着孩子等丈夫的妇人坐在角落,有几个散修凑一处低声商量着什么,也有人翻出破了的储物袋缝补,身旁搁着一把裂了口的飞剑。
棚子角上蹲着个老汉,没有灵根,是个打铁的,在城门外守了好几日了,他儿子半月前跟一伙散修进了山,说好了得着好处就回来,给他翻盖间像样的屋子,每出来一拨人,老汉便伸长脖子张望,看清不是自家的,又缩回去。
到第四日上,他儿子总算出来了,一条腿拖在地上,胸前的血干得发黑了,老汉连滚带爬扑过去搀住,只听儿子有气无力地笑:“爹,往后咱能过上好日子了————能过上好日子了————”
老汉看着儿子身上那道翻着血肉的伤,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时,不远处忽地起了一声嚎哭,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身旁立着两个一身风尘的散修,低着头不吭声,草席底下垂出来一只手,早没了动静。
路远正巧路过,摇头叹了口气,每逢秘境一开,总有人一夜暴富、一步登天,也总有人折在里边,撇下一家老小哭天抢地。
他要不是这一世多得了这十倍寿数,怕也得跟这些人一样,提着命往乌岭里搏上一回,说到底,修仙这条路,本就是与人争、与天争,半步都退不得,即使这样,能够成功者也寥寥无几,时也命也。
铺子冷清,路远难得清闲,搬了张小杌子坐到门口,翻看起书籍。
偶尔传来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野猫满地跑,撞翻了谁家门口的菜筐,引出那家婆娘叉腰追骂,孩子们哄笑着四下窜逃,转眼没了踪,过不多时,又见一个被他娘揪着耳朵从巷尾拎回来,一路杀猪似的告饶,直说再不敢逃学了。
可就在这些日子里,城里的孩子,悄没声地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