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案两边的香烛刚刚点上,屋顶便飘进一阵风,烛火歪向一侧,颤了几下才又站稳。
城东张家同样少了一人。
那是张家小一辈里修到炼气七层的年轻人,兽潮来时被硬征上城墙,前一日回家,还给自家闺女讲了个笑话,第二日便从西北缺口那边擡了回来。
小姑娘这几日一直没哭,每到午后便搬一把小竹椅坐在门口,脸朝南边。
城北陆家门前垂着两道白幡,城西几户小家门上也挂了白。
......
杜娘子的铺子只开着一道窄缝。
她坐在里面,左肩缠着厚厚布条,手边压着半摞旧纸,砚中朱砂已经干去一半,这几日上门的人,多半都是来求镇魂符的。
偶尔有几个衣裳脏兮兮的孩子进来,她便说不收灵石,可孩子们临走时却仍把一小袋下品灵石留在柜上,转身便跑。
杜娘子没有追出去,只对着那袋灵石看了很久。
老吴的铺子塌了大半,他被一根房梁压住半边身子,直到江家护卫第三日清街才从底下挖出来,腿骨还连着,命也保住了,往后大概却离不开拐杖。
他一直躺在后院床上,屋外每日都有人来敲门,敲上两下,听不见回应,便又悄悄走了,这几日他始终没有起身。
风符会里也多了几块灵位,老侯早先便没了,这一回又少了老姚。
陈鸣那日逃到南门外,身后追着一头二阶妖兽,此后一直未归。
孟符师倒还活着,他战前说要往西逃,结果到底没走,反而在自家铺子底下挖了个地窖,缩在里面躲过几日,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也乱得不成样子。
这几日他逢人便讲三阶妖兽有多可怕,每次说到玄铁猿一爪推上灵气壁、震出满墙细纹时,声音都会不由自主地压低,至于旁人信不信,他并不在意。
街上还能走动的修士,多多少少也带着伤。
有人拄着木拐坐在自家门槛上,半日不动,有人将左臂吊在布带里,一步步挪向南街,每走一步胸口都会跟着抽痛,还有人脸上的焦黑痕迹没擦干净,从眉骨一直拖到下巴。
少了半截胳膊的,没了半条腿的,眉骨断裂的,胸前裹满布条的,所幸至少都还活着。
几个孩子蹲在墙根,没有哭,眼神却空落落的,路过的人给他们塞了馒头,他们只攥在手里,也不知道咬上一口。
街心几摊血迹洗了一遍又一遍,颜色仍渗在青砖底下,怕是要等下一场大雨才能冲淡。
北风仍旧穿过城墙塌口,卷过焦烟和血迹,最后吹进各家门前挂着的白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