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域对冲与共存
老霍普从皮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上印着一家货运公司的标志,烫金字,下面是一行手机号。
“北极冰川运输。专干这活的。”
“他们对运输标本还是很有一套。”
“减震底盘是军用的,全程恒温恒湿。”
苏维接过名片,翻了一下背面。
空白的,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2400。
“运费?”
“运费。”
老霍普转身走向操作台,背对着苏维。
“翡翠湖那条路冬天烂的不行,他们得加一段临时铺板。”
“这个价已经是看我的面子。”
苏维把名片收进冲锋衣内袋。
“鹿王角也一起?”
“废话。”
老霍普没回头。
他弯腰从操作台下面拽出一个长条形的硬壳运输箱,箱体包着两层气泡膜,外面再裹了一圈工业棉毡。
鹿王角。
上次苏维在这里完成了最终的防腐封蜡处理。
等陈列馆彻底完工,再一起拉走。
现在,时候到了。
苏维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苏维报了老霍普的名字,说明情况。
对方问了地址、货物规格和重量。
苏维把熊王骨架的尺寸和鹿王角的箱体数据报了一遍。
“最快什么时候到?”
“两小时。”
电话挂了。
苏维走回恒温室。
熊王骨架在冷光灯下站着,两颗龙之怒在空荡的厂房里燃烧。
他在它面前站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检查钢支架底部的固定螺栓。
四颗M16不锈钢螺栓,每颗都上了防松胶。
老霍普的活,没有一颗是虚的。
苏维直起身,开始检查前掌的指骨连接件。
十根指骨全部用医用级不锈钢销钉固定,销钉头磨平,几乎看不出来。
每一根他都捏了一遍。
纹丝不动。
老霍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黑咖啡,一杯递给苏维。
咖啡用的是敞口铁皮杯,杯壁烫手。
苏维接过去喝了一口,很苦,很烫,咖啡粉没滤干净,舌尖磨到了细微的颗粒感。
老霍普的咖啡永远是这个味。
两个人在恒温室里站着喝咖啡,谁都没说话。
熊王骨架在他们中间,沉默的立着。
两颗龙之怒从不同角度捕捉灯光,折射出来的暗红色丝线在玻璃球体内部缓慢搅动。
苏维端着铁皮杯,视线从熊王的颅骨移到老霍普脸上。
老头子也在看那头熊。
灰白的乱发,佝偻的背,满是药剂灼痕的大手。
四十年的标本师生涯,老霍普处理过的骨架少说上千副。
但他此刻看这头熊的方式,和看其他任何一件作品都不一样。
不是审视。
是告别。
苏维没说什么,喝完咖啡,把铁皮杯放在操作台上。
两小时后,一辆深蓝色的重型厢式货车开进了老工业区。
车身上喷着GLAIERRANI的白色字母,轮胎是加宽雪地胎,底盘比普通货车高出一截。
车尾的液压升降板缓缓放下,露出车厢内部的恒温空间。
两个穿连体工装的年轻人跳下驾驶室,手里拿着防震固定带和充气垫。
苏维全程盯着装车。
熊王骨架是最难的。
六百公斤的骨架加上钢支架,重心在胸腔偏上的位置。
两个工人用液压推车把整个底座推上升降板,苏维站在车厢里指挥定位。
充气垫塞满了骨架和车厢壁之间的所有缝隙。
防震固定带从四个方向交叉锁紧,每一条带子苏维都亲手检查了张紧度。
鹿王角的硬壳箱比较简单,用两组弹力绳固定在熊王骨架对面的车厢壁上。
装完了。
苏维从车厢里跳下来,关上尾门。
老霍普站在厂房门口,双手插在皮围裙的口袋里。
苏维走过去。
“走了。”
老霍普哼了一声,没有别的话。
苏维转身往猛禽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老霍普的嗓子。
“小子。”
苏维停下。
“壁炉上方的挂钩,用膨胀螺栓,不要用普通螺丝。”
“玄武岩石材硬度高,普通螺丝吃不住鹿角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