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虽然恢复了,但身上那些绿色的纹路还在,淡了,没消失。
李剑白手上的嫩叶枯萎了,但落了的痕迹还在,没完全褪去。
他自己——他掀起衣袖,看了一眼手臂。
皮肤下没有了那些异物的感觉,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那些蠕动过的、凸起过的、几乎要钻出来的东西,只是沉下去了,但没有走。
它们只是在等,等他离开这片陆岛,等海水重新包围他,然后它们会回来,或许会比之前更猛烈,更不可阻挡?
因为他是选择了海的人。
海会给他力量,也会给他代价。
船长室里安静下来。
莫妮卡已经收拾完了,正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她看着主教大人那充满神性的面庞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她不敢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角落里的植物。
不知过了多久,沈白睁开眼。
“走吧。”
他的这句话语,通过子体连结和红雾,清晰地传到了舰队中管理层的灵性深处或眼前。
李剑白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岸边营地。
他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所有人,检查完毕后,进入船舱。关闭舱门。”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指令一下,甲板上的人全部鱼贯而入,舱门一道接一道地关闭。
螺壳号的外部,那些曾经用来采光、通风的舷窗和通风口也陆续闭合。
井妙儿最后一个进入船舱,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海。
海面上,深瞳号的触手正从水下伸出来,粗壮的、暗红色的、布满鳞片和紫色纹路的触手,像章鱼的腕足,缓缓缠住了螺壳号的船体。
井妙儿咽了咽口水,缩进了船舱。
舱门关闭。
螺壳号周围的海水开始翻涌。
深瞳号开始下潜,先是船首,然后是甲板,那些隆起的肉茧状结构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影子。
最后是船尾,那团像尾鳍一样的软组织拍了一下水面,像是在告别,然后沉了下去。
同时深瞳号的触手收紧,将螺壳号缓缓拖入水中。
不是下沉,是拖像是拖着一件沉重的行李,一点一点,往水下走。
海面上,浪花翻涌,泡沫四溅。
几分钟后,螺壳号完全没入了水中,海面恢复了平静。
岸边营地空了。
栈道上,灰白色的地面上,还留着几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海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那最后一丝青烟,吹平了那些脚印。一切,归于寂静。
水下。
深瞳号船长室内,沈白看着面前的屏幕。
屏幕里,螺壳号正在被触手拖着,缓缓下降。
船体周围的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蓝,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深瞳号的航灯亮了,不是以前那种刺目的白炽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从血管里渗出来的柔和光线。
那光线在水下的穿透力比之前要强多了,能轻易照出前方数百米的轮廓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那些在黑暗中缓缓游动的不知名的鱼类。
光柱所及之处,一切都很安静。
但在航行了一段距离后,沈白发现来时的路变了。
那些被深瞳号第一次进入时撞断、撕碎、炸开的树木和藤蔓,此刻居然已经恢复了。
不是“长好了”,是“恢复如初”
像是时间在这里倒流了,像是那些伤口从未存在过。
新的枝条从断口处长出来,比之前更粗,更密,叶片更厚,颜色更深。
连那些被鱼雷炸出来的坑洞都填平了,上面还长出了新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比来时更加难以逾越的屏障。
沈白盯着那些画面,沉默了几秒。
这棵树果然是活的。
这个不是什么比喻,是真的活的。
它会自我修复,会自我生长,会自我防御。
他们在这里炸开的路,砍倒的树,清理出的航道对这个树岛来说,或许不过是被蚊子叮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