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站在指挥塔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李剑白站在岸上和螺壳号连接的栈道入口处,手里拿着手册,不断接收着各小组传来的“已完成”报告,然后勾掉一条,再勾掉一条。
他看到了美咲正在指挥研发部的人把那几件从平台深处带回来的、还没有分析完毕的物品装箱封存,动作迅速但仔细,每一件都包了好几层缓冲材料。
他看到了娄贵彬带着最后的巡逻队从岸上撤回来,黑袍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肉须从领口探出来,像是在嗅空气中残留的什么气息。
他看到了胡静站在物资仓库门口,手里拿着帐册,最后核对了一遍数字,然后合上帐册,把它交给旁边的一个小信徒,转身走向登陆艇。
沈白收回目光,走下指挥塔,回到船长室。
深瞳号的船长室里,莫妮卡正在整理东西。
那些沈白没来得及收好的旧世界零食,那些散落在桌面的手册和笔记,那些被随手扔
在角落的各自装备她一样一样地收拾,归类,归置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沈白进来的时候,她正弯腰把一摞手册放进墙边的抽屉里。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口。
“主教大人,需要我去帮忙吗?”
“不用。”沈白走到高背椅前,坐下,“你留在这里就好,不需要出去了。”
莫妮卡点了点头,眼神惊喜之色一闪而过,然后继续收拾。
外面栈道上,李剑白终于合上了手册。
最后一个箱子被擡上了螺壳号,最后一批人员也马上登船了。
那些从螺壳号、海盗号、喷浪号上放下来的小艇,载着最后一批人员,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向着那几艘等待的船只靠拢。
他转过身,看着岸边那片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的灰白色地面,沉默了几秒。
这里或许是树岛内部最安全的地方了,没有异化,没有守护兽,没有那些让人发疯的
低语。
他们在这里建了营地,挖了物资,甚至还在黑湖边钓上来过三把银色的钥匙。
但现在,他们要走了。
李剑白不知道主教大人为什么决定得这么急,但他知道,主教大人的决定从来不需要理由。
“收队。”他轻声说,然后转身,最后一个登上了螺壳号。
螺壳号的甲板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最后的指令。
深瞳号船长室内,沈白靠在椅背上,面前悬浮着几块屏幕。
屏幕上是螺壳号的实时画面,是岸边的空荡营地,是那片灰白色的、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把那几个还盘踞在脑子里的念头理清楚。
首先就是可惜。
这片树岛,这片被他当做临时庇护所的陆岛,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探。
黑湖,那片黑色的、不透光的、能吞噬岸边的湖,它的下面是什么?
那些被钓上来的钥匙和箱子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只有那里能钓到?
平台的深处,断掉的台阶之上,那个悬空的空洞里到底有什么?
那些从空洞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还有那些未被探索的区域,地图上灰色的一大片,可能藏着更多的废墟、更多的遗物、更多的秘密。
他甚至不知道这片陆岛到底有多大,它的边界在哪里,它是一棵树还是一棵树形的什么东西,它底部的根系有没有延伸到更深的海域。
这些,他都不知道。
如果李剑白他们当时探索进度能更快一些,在自己做出选择之前的话,现在是不是会获得更多东西呢?
沈白叹了口气,这个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他已经选择了海。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那片被树冠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光。
选择了海,就意味着要离开陆地。
这片陆岛给他剩下的那些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再组织一次任何形式的探索了。
与其仓促行事,不如留点东西给以后一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思绪翻滚间,他又想到了异化。
那个在手册上显示为“侵蚀度”的数字,正常的海域超凡者临界值是百分之六十,他是百分之八十。
高了百分之二十,但还是有临界值,还是会到那一天。
百分之八十之后,每多百分之一,都是在悬崖边上多走一步。
他想起孔潇白说过的话:“不要选择留在陆地。”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选择海之后要面对什么了,但孔潇白还是选择了海—如果他真的选择了海的话。
沈白不确定,但他愿意相信。
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吸。
烟雾从他的面前渗出来,在船长室里慢慢散开。
他也想起了那些异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