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酒客们发出一阵哄笑，将那名为比尔的男人涨红着脸说的乱七八糟的话淹没过去。笑声消去后，有人高举起手中酒杯，朝着吧台那边静静地做着菜的身影遥遥一敬。
“但比尔说的对！汉克大叔，你这酿酒的手艺真是—绝了！”
自打浓雾升起过后，诺兰城内为了节约粮食，对酿酒活动进行了严格的管控，大多数的酒馆都因此而停业。
但老汉克，这位在这里开了半个多世纪酒馆的老者，却总能想办法搞到一些乱七八糟、却又不在管控名单上的那些材料，酿造出来一滴滴能让人解忧忘愁的酒水。
虽说对酿造和售卖酒水有着严格的管控，但诺兰城的卫兵们也都较为通情达理。在确认了老汉克确实是使用一般不能吃的东西酿酒，在向上级确认过后，老汉克的营业活动也就由此被默许了下来，这间“海与沙之家”也就成了浓雾期间，为数不多仍旧能正常营业的酒馆之一。
“只是把平日里忽略的东西收集起来，再堆到酒桶里发酵而已。”吧台后的老汉克如是说道，他是个干巴巴的瘦老头，看着其貌不扬，身上却打扮得整整齐齐，倘若把他脖子上一直束着的那条领巾给解去，便显得尤为正式。就像是随时准备去参加一场婚礼————又或是葬礼：“只要把握好温度和水分，谁都做得到。”
“喔！出现了，汉克大叔特有的谦虚风格！”
“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又一阵笑声，酒馆内外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老汉克倒也不恼火，只是安静地将平底锅里的那一份炒饭盛出来，又推到了吧台上，按响了那擦得锃亮的取餐铃。
“谁点的烤肉饭，自己来取。”
“哎，我的我的！”
一直久经劳动而显得粗砺的手伸过来，取走了自己的那一份食物。用木质的餐具往嘴里扒饭，那人含糊不清地问道：“说起来，汉克大叔你在这儿酿了一辈子酒，开了一辈子酒馆，就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那瘦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将平底锅擦洗干净，用平和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在这里得到了我所想要的全部，早就没什么遗憾了。”
“您这听起来像是什么隐世高人才会说的词。”有人打趣道，随后又突发奇想地继续说：“哎，汉克老爷子，您不会就跟那些骑士小说里写的一样，表面上是个普通的酒馆老板，实际上却是一位隐退已久，实力高强的传奇人物吧？”
“也可能是被谁安插在这里潜伏了五十年，只为了某个大计划做准备的间谍呢。”老汉克罕见地接了这个玩笑话的茬，又随口道：“像东大陆那句古话说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哈哈哈！老爷子您也会开这种玩笑啊！”
酒客们听到他的话，先是为这位不苟言笑的老者突然说出这种话而惊讶了一下，紧接着便哄堂大笑起来。
“哪里会有什么计划，需要一个人潜伏在城市里五十多年啊！”有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边擦去檐角的泪水，一边半开玩笑到：“真要是有人能预测到五十年后的事，还提前对那件事做出了安排的话————那恐怕也只有神明才办得到了吧？”
“一尊神明的大计划，哈哈！”
“敬那位神明！让我们在这样的日子里还能喝到汉克大叔酿的好酒！”
“敬汉克大叔和他的酒！哈哈哈苦闷的气息被这句玩笑话一扫而空，欢声笑语充斥在了这间酒馆里，让那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瘦老头也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连带着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淡去了许多。他摇了摇头，心中却想着不合时宜的话：
果然，真话总是不会被人相信的————
欢乐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即便再怎么留恋，时间也总会如沙子般从指间缝隙流逝。喝得醉醺醺的酒客们互相搀扶着从酒馆里出去，他们的家就在附近，这段不必太过担心魔物的短短归程，也是他们这趟外出里享受的一部分。
“海与沙之家”里只余下老汉克自己，将门前的牌子转到写着“打烊”的一面，他回到吧台前，清点起了今天的收入。
赚多赚少，他其实并不在意。自打三十年前妻子和女儿相继离他而去之后，孤身一人的他就不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一个人的生活里，只要足够吃饭和维系酒馆的运作，剩下的钱是多是少，对这位老人而言也就没那么重要。
只不过，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会在打烊后，静静地清点一下今天的营业额。既是为了确定今天有没有臭小子们偷偷逃帐，也是顺便用清点的动作，让自己稍微放空一下，拥有一段可以静静回忆和思考的时间。
不过今天，事情似平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叮————”
一声不同寻常的轻鸣，从那一堆硬币中响起。老汉克的动作不由得顿住，分明年事已高却依旧炯炯有神的那对眼眸，锁定了指尖的那一枚突然出现、与众不同的铁灰色硬币。
将那手指轻轻挪开，看着那硬币表面所镌刻着的、匍匐于罗网之上的灰色蜘蛛，老汉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看来，他的时候到了。
如是想着，他平静地捻起那一枚灰色硬币，将其仔细地放入胸前的衣袋之中，旋即站起身来，端起烛台，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