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餐厅里当真没有空桌子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眼下所有方桌旁都坐着人。
——但餐厅真的已经爆满,以至于逼得这位操着经典英伦腔的美丽小姐只能横穿整个餐厅,跑到伊蒙他们所在的餐桌请求拼桌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几乎所有餐桌旁都留有空座位,无论是刚才那一家三口所在的桌子,还是那位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的母亲所在的桌子,亦或是被那位胖富商独占的桌子,她其实都能坐……
她明明可以去找餐厅里的任何人请求拼桌,但她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在进门之后径直走向了最遥远、最里面、最靠近墙角的这张桌子。
由此,伊蒙几乎可以断定,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至于为什么,这是个谜。
或许她之后会自己给出答案。
就在伊蒙上下打量着这个漂亮姑娘时,坐在伊蒙对面的埃米利奥自作主张地开口道:“当然了!随便坐!”
埃米利奥之所以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单纯是因为他觉得这姑娘长得很漂亮。虽然和他的理想型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这精致贵气的小脸蛋儿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见到的。
所以,为了给这姑娘留下一个好印象,埃米利奥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帮她这个小忙。
再者说了,用餐的时候身旁坐着一个漂亮姑娘会让原本没那么好吃的食物变得香喷喷的,这可是埃米利奥的经验之谈,所以他才会那么喜欢在妓院里吃饭。
不过,最最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好兄弟伊蒙不会介意此事,毕竟,伊蒙可比他懂得“欣赏美”。这些年跟伊蒙有染的姑娘哪个不是一等一的漂亮?这混蛋花心归花心,眼光也确实毒辣得很,胃口也是一等一的刁。
但刁归刁,埃米利奥觉得自己对伊蒙的喜好还是略知一二的,眼前这姑娘或许正对他的胃口。
“谢谢!”
在得到埃米利奥的首肯后,那漂亮姑娘喜笑颜开,把手里的餐盘往桌面上一放,准备在过道边的空位上落座。
然而,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她就忽然意识到伊蒙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话,于是她坐到一半儿又蹭地站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在了伊蒙的脸上:“——先生,您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伊蒙这才收回打量这姑娘的视线,又抬起眼皮瞥了埃米利奥一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那姑娘这才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看看伊蒙,又看了看埃米利奥,笑着说道:“谢谢你们!”
这句话才刚刚说完,她甚至没有耐心去等埃米利奥和伊蒙向她回话,就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是牛仔,对吧?”
——妥了。
一直没吭声的伊蒙心想。
——这就是她特地坐过来的原因。
——就因为我们是牛仔。
其实这并不难猜。
首先,从这姑娘的口音和穿着来看,不难推断出她是个英国人,确切来说是英格兰人。而伊蒙此前刚在这家旅店里见过一个英格兰人,就是那位陪着未婚妻来美国西部旅行的英伦绅士,霍雷肖。
考虑到拉洪塔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多半不会在同一天里突然冒出来好几波英国游客,那么眼下坐在桌边的这个漂亮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霍雷肖的未婚妻,好像是叫碧翠丝来着吧?
此外,据伊蒙所知,或者说据霍雷肖所说,他的未婚妻碧翠丝似乎十分迷恋美国西部,甚至主动把这破地方定为她的婚前旅行目的地——这瘾可不小。
那么,提到美国西部,最先能想到什么东西?
——牛仔。
所以这个好奇宝宝才会舍近求远,特意穿过整个餐厅跑到他们这里拼桌。
也许她单纯就是想近距离地看看牛仔的样子,又或者是,想通过他们这些货真价实的牛仔探究一下美国西部究竟是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副模样。
这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伊蒙以前也见过不少从东部甚至是从国外跑来西部旅行的游客。
这些人普遍都对西部抱有一种奇怪的幻想,就好像只要登上火车一路向西,就能立刻进入一个和传统文明世界画风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街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有人决斗;酒馆里天天发生枪战;牛仔成群结队地骑着骏马在夕阳底下狂奔;土著人会站在山头上俯视每一个经过山道的行人;每家旅店里都窝藏着逃犯;每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胡子拉碴的男人背后都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该怎么说呢?
上述这些内容不是假的,它们确实存在,但它们并非西部的主基调。
在伊蒙看来,西部的主基调用一个词就可以概括。
——生存。
生活在西部的所有人,甭管是有钱人还是穷光蛋,甭管是铁路工人还是牧场牛仔,他们都在挣扎着求生,用个体的力量对抗其它个体,对抗残酷的大自然。
抛开智慧的头脑,在西部讨生活的人和其他动物其实无甚区别,同样都是在生存。
这和相关书籍中表达的浪漫情怀毫不沾边儿,反而十分的粗野且原始,令人心生畏惧。
报纸上的文章、出版的小说亦或是其它形式的虚构艺术荼毒了太多的人,让这些人天真地以为他们真能在这地方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别样浪漫。
——眼前的这个英国姑娘恐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她才刚坐下来,椅子都没坐热乎呢,甚至都还没有自报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先问伊蒙他们是不是牛仔。
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伊蒙甚至都能猜到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无非就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或者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就比如说:
——你们真的会在正午决斗吗?
——你们每天都带着左轮手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