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
“我不指望你会相信我,毕竟我在这地方也算‘臭名昭著’,但你该相信她。”伊蒙伸手指了指坐在对面的芙蕾雅,“她亲眼看到我把那老东西给埋了,还是她帮我们选的地方——好地方,景色很好,他可以在那里睡上很长时间而不被人打扰。
此外……”
伊蒙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左轮手枪放在了餐桌上。
“你应该能认出来这把枪是谁的。”
说完,他朝头顶上吱呀作响的天花板吐出一口烟圈,心里还在琢磨楼上要继续这么折腾,这天花板会不会塌下来?
茉莉当然能认得出来。这把枪是菲尔的枪,和他寸步不离。
——可为什么……
她立刻用那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看向芙蕾雅,而芙蕾雅能从茉莉的眼神里看出来,她非常想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遗憾的是,芙蕾雅给不出这种答案。
她下意识地向伊蒙递去视线,向他求救,但伊蒙压根儿就不看她,他明显对楼上闹出来的动静更感兴趣。
于是芙蕾雅咬了咬牙,独自面对茉莉道:“我很抱歉……他说的没错,菲尔确实已经……我很抱歉。”
茉莉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低下头,盯着摆在托盘里的火柴盒看了半天,就像是突然对上面的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良久,她才小声地“哦”了一声。
伊蒙取下嘴里的纸烟,按在烟灰碟里捻灭。
“——那他的钱呢?”茉莉突然抬头问道,“他这次出去不是为了挣钱吗?既然挣到了,那钱应该——”
“你不会真觉得你能从他那儿见到回头钱吧?”伊蒙反问道。
“那他的东西呢?”
“和他一起埋了。”伊蒙回答,“但是他的马我们带回来了,如果你想去看,我可以带你去。但其他的那些破烂一并都埋了——他死的地方不适合把尸体带出来,所以我们只能就地安葬,这也是他自己的愿望。”
“那你们把他埋在哪儿了?”茉莉继续追问。
“清溪峡谷。”伊蒙说道,“山里。”
茉莉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太远了……”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是不近。”
“我去不了。”
“你最好也别去。”
“我没说我要去!”
茉莉立刻回了一句。
她重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眼眶已经红了。
她似乎对此感到十分恼火,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又把脸偏向一旁,不愿意让桌边的两个人看见。
芙蕾雅静静望着她,心里想的都是自己当初是不是也是这个反应。
“他是个混蛋。”
茉莉突然开口骂道。
“确实。”伊蒙点了点头。
“他拿我的钱去喝酒。”
“听说了。”
“他还经常骗我,说下次会还,但他从来都没还过。”
“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有时候他喝醉了,还会把我的床占了,害得我只能去厨房睡。”
“这听起来也很像他的作风。”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从来没有!”茉莉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是想通过这些话证明菲尔的死根本就不值得她难过,“我在这里挣到的钱都是我自己的,他只会不断地从我手里抢走那些该死的钱!就好像我欠他的一样!他还见人跟人说我是他女儿,纯属放屁!我们甚至都没血缘关系!他也没领养我!”
伊蒙抿了抿嘴唇,没再吭声。
在这些茉莉能骂出口的话里,菲尔的形象是无耻且不堪的。
甚至可以说——早就该死。
但那些被她窝在心里不敢明说的话,菲尔却又是另一番形象……
她其实很清楚,如果不是菲尔,当初她偷面包被抓的时候,自己多半已经被人送进警察局了,然后又会被那些警察送回那座该死的农场,或者落得更糟的下场。
如果不是菲尔,她也不可能在举目无亲的丹佛找到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如果不是菲尔,她也许早就被送上了二楼,沦为靠出卖身体换取食物和床位的可怜女孩儿。
如果不是菲尔,那些醉醺醺的男人在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站出来替她出头。
如果不是菲尔,她生病的时候不会有人为她请医生,她半夜收工的时候不会有人坐在门口等她,她被人欺负以后,也不会有人拎着酒瓶找对方算账……
菲尔固然是个混蛋,这是整个丹佛公认的事实,大多数人看见他了都会绕着他走,一点儿都不愿沾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