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芙蕾雅的母亲西格丽德以及那五名劫匪的尸体尽数掩埋之后,伊蒙和埃米利奥并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山区,而是又在芙蕾雅家的木屋里住了一晚。
倒不是因为对这鬼地方有了感情所以不想离开,而是因为等他们埋完了所有的尸体,天已经彻底黑了,伊蒙不想摸黑走山路,所以最稳妥的办法便是等到第二天天亮后再行动。
而由于担心芙蕾雅一个人待着会因为触景生情而想不开,所以这一晚,伊蒙是在芙蕾雅的闺房中度过的——当然,他还没不要脸到爬上这个刚刚被哀恸击垮的可怜女孩儿的床,跟她一起睡觉。那也太他妈混蛋了。
伊蒙对自己的定位一向十分清晰,他知道自己绝非圣人,也算不上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至少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棍。
抛开他以前做过的种种坏事不谈,伊蒙一直觉得自己其实算得上一个实打实的西部绅士。至于他为什么有的时候会做些不符合“绅士”这个称号的行为,那不能怪他,而是这个时代的问题。
——甭管这种说法对不对,至少他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只是在芙蕾雅床边的地板上随便打了个地铺,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聊着天,一直聊到女孩儿实在熬不住昏睡过去,伊蒙才跟着闭上眼睛……
不过,与其说那是在聊天,不如说是伊蒙在一个人唱独角戏。
因为整个晚上,无论伊蒙说什么,芙蕾雅都不搭茬。她背对着伊蒙,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一副“随便你怎么折腾”的消极态度。
不管伊蒙讲得故事有多生动,有多惊艳,也不管他把自己之前发生的旧事说得多么跌宕起伏、惊心动魄,芙蕾雅都无动于衷,跟尊雕塑似的,背对着伊蒙,一动不动。
甚至有些事情就连埃米利奥都不知道,伊蒙也破天荒地说了出来,可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伊蒙废了那么多口舌,对她来讲就跟放屁似的。
但这也不奇怪,毕竟她还没有原谅伊蒙剥夺了她亲手给家人复仇的机会。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她的心中,这个帅气的男青年和那些害死她妈妈的混蛋们几乎可以画等号。
伊蒙也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消极态度。
换做是他,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一个对他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即便这个人曾经救过他一命。
一码归一码。
要知道这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比想象中要残酷得多。
但是伊蒙并不后悔那么做。
因为和这个在深山中长大的纯洁姑娘不同,他在西部游历闯荡的这些年可是实打实地杀过不少人,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虽说那些人基本都他妈该死,其中有一部分人甚至理应死上十几二十回。
但,无论何时,杀戮都绝非世间所有问题的唯一解,尤其是对于一个曾经没有接触过杀戮的人而言,这反而是一个糟糕透顶的选项。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伊蒙也是从那一步走过来的,而且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迈过去就不存在什么回头路了。
——现如今,他杀戮,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那些他在乎的人不必脏了手。
尤其是芙蕾雅这样的人。
退一万步讲。
假如伊蒙当时真的放任她杀了汤姆,她的满腔怒火倒是及时宣泄出去了,可然后呢?
以伊蒙自身总结的经验来说,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等她第二天醒过来,她会被无尽的空虚所裹挟。
——“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我为他们报了仇”
——“现在所有的坏人都死了”
——“但我的亲人也都回不来了”
——“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套逻辑的最终导向是毁灭、是生命的终结。
类似的事情在当时的西部并不罕见——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女性最终选择以各种方式自我了断的现象十分常见。
而那些没有胆量自我了断的,要么是运气好傍上了另一个男人,要么运气差点儿进了妓院或者面对了其它更悲惨的命运,真正能做到所谓的“自我认可”和“自我独立”的女性能有几个?
即便她没有被空虚所裹挟,也没有选择自我了断,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这辈子都要承载着这份压力过活,也许汤姆会在今后的无数个夜晚造访她的梦境,折磨她的心灵。
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
这件事情会困扰她一辈子,那些天性善良的人甚至会质问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正确,最终走投无路地投向上帝婊子的怀抱,祈求她的宽恕,祈求她的原谅,殊不知她就是一切破事儿的罪魁祸首——伊蒙相信芙蕾雅大概就是这种会被良心折腾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杀人之后继续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笑得出来。
有些人在夺取其他人性命的那一天开始,脑袋里就会永远多出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