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远,他用肉眼分辨不清墙头上站的是谁。但他能看到黑色的、浓稠的、翻滚的烟柱,从他的辎重区、他的军粮帐篷、他的备用器材堆放点升起来,横亘在他的军团和阿尔卑斯山口之间。任何一个打过仗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壁垒丢了。
壁垒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他把军团拉到壁垒前面打野战,准备如果打赢了,就碾过去追击叛军,如果打输了,就退回壁垒后面关上门,用壕沟和栅栏重新整军。
奴隶军就算顶退了他的前线,面对三条壕沟和工事壁垒,攻势也会窒息在壁垒前面。他可以在墙后面,从容地把溃兵重新编成战斗队形,让他们喝水、换盾牌、绑伤口,然后出来打第二轮。
但现在那个地方在烧。
壕沟里站着敌人的矛兵,营地大门被占领了,后方的辎重与粮草化为灰烬。
更加致命的是,后方留守溃兵的惨叫声和弥漫的浓烟,正迅速在前线数万罗马士兵的后背蔓延,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退路没有了。
副官站在他旁边,等着命令。传令兵握着蜡板,等着命令。号手把铜号举到嘴边,等着命令。
克拉苏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调预备队夺回壁垒,但预备队从正面抽走,矛阵会碾穿他的中央。中央一旦被穿透,两翼的军团就变成了两支被分割的孤军。
如果命令全军转身夺回壁垒,三个军团就必须一边在奴隶军的追击下,一边攻打已经被敌人控制的壁垒前。前列还在交战,后列便要转身。很可能撤退还没抵达壁垒,就会先变成溃败。
如果继续正面硬打,后面是升腾的烈火与切断后路的敌影。全军军心已动,失去了后方依托的阵线,崩溃只在瞬间。
三条路,每一条都要付出他无法接受的代价。
克拉苏没有下令。
山口前的战场上,烟雾和喊杀声搅成一团。北面的黑烟越来越浓,风把灰烬吹到了指挥丘上,落在了克拉苏的肩膀上,落在了他手背上,落在了那只握紧了拳头,却什么命令也没有发出的右手上。
塞拉斯做的事情,在他来的那个世界里有不同的名字。
1930年代,苏联红军的军事理论家们,把它系统化并写进了条令,叫“大纵深作战”。
其灵魂在于,不再用“先打穿前线,再清理后方”的模式。在正面死死拖住敌人的同时,用机动力量直接瘫痪敌人的战役纵深,摧毁其后勤、指挥与后方依托。
前线还在交战的时候,后方已经瘫痪了。敌人的前线指挥官发现自己接不到上级的命令,等不到预备队的增援,弹药和食物也不会再有人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