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回到占星店,店里弥漫着没药树脂的烟气。阿格里皮娜大概又给哪位客人算了一卦。
桌上的灯快烧到尽头了,火舌歪着,把她的面孔照成一明一暗的两半。她坐在那里,面前的蜡板上刻满了希腊文,铁笔在放手边。
她抬起眼。塞拉斯关上门,插好门闩,在她对面坐下来。
“假币安排好了,”他说,“几天之内就会被人发现。”
阿格里皮娜的手指在蜡板边缘轻叩了一下。
“然后呢?”
塞拉斯用铁笔在蜡板上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城里就会传开‘克拉苏的钱出了问题’的消息。”
阿格里皮娜没有立刻回话。她把蜡板拉过来,低头看了看上面那几条线和符号,然后抬起头,目光停在塞拉斯脸上。
“你怎么知道它能传开?”
“因为我试过。来罗马的第一天,在卡佩纳门外,我编了一条假消息,内容无关紧要,从城东放出去,四个钟点后,就传到了城西。”他顿了一下,“一个人,一条消息,没有帮手,没有安排,只需要四个钟点,就能横穿整个罗马城。这一次的消息比上一次更大,关心的人更多,只会传的更快。”
灯芯爆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一小片焦黑的灯花落在桌面上。
阿格里皮娜把蜡板推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不同方向的问题。
“元老院那边呢?你总不能指望几条酒馆里的闲话,就能把元老们撬动。”
塞拉斯摇头。“元老院不需要我去撬。谣言传开之后,恐慌会替我敲门,而元老院的大门对恐慌永远是敞着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怕自己的钱出事。但真正能在元老院里捅克拉苏一刀的人,不在我手上。”
“谁?”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阿格里皮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停住了。
“你认为他会听你的?”
“我认为他会来找我。”
阿格里皮娜靠回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灯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你认识他多久?一个晚上。你见过他几次?一次。你凭什么把整盘棋,押在一个你刚认识的人身上?”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灯焰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一圈变形的光晕。
他的目光从阿格里皮娜脸上移开,落在桌面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他的思绪滑向了一个阿格里皮娜无法跟随的方向,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那里有尚未被书写的文字、尚未被发明的语言,有用纸浆和油墨印成的书页,有发着冷光的屏幕上滚动的段落。
他读过关于凯撒的一切。
不是在宴会上端着劣质酒假笑的那个年轻政客,不是那个负债累累、在债主面前低眉顺眼的罗马贵族,而是历史记住的那一个。
两千年间的每一部传记、每一段评述、每一个后人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塞拉斯全部读过。
他知道这个人如何用第三人称书写自己的战争,那种谦逊与傲慢,不可思议地共存于同一个句子里。
他知道他将在一条冰冷的河边做出什么选择,知道他将说出什么话,知道他最终将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姿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