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里程碑立在道旁,碑后的土台上,立着那座比别处都高的十字架,上面挂着克里克苏斯的尸身。
塞拉斯在十字架前站定。
白天刚进行了鞭尸。剥落的东西散在台子下,夜风里有盐和腐坏混在一起的气味。围观的人留下的橄榄核和酸酒渍还没有人来打扫,小贩们的摊子收了,铁丝撑出的棚架却没有拆,那意味着明天、后天,这门生意还会继续做。
塞拉斯仰着头,看了很久。
风把十字架上的碎布条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下,那颗头颅还是昂着的,就算脖子已经断了,被绳索从后面绑住固定在横木上,下巴还是朝天。
克里克苏斯活着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谁跟他说话都得仰着头看他,不全因为他高出所有人一个头顶,而是因为这个高卢人,从不知道“低头”两个字怎么写。角斗场上不低头,军议上不低头,三枪捅在身上冲锋的时候也不低头。
塞拉斯以前觉得克里克苏斯是个蠢货。不听号令,不看地形,不管辎重,带着人往罗马人最厚的盾墙上撞。
但此刻站在这具尸体下面,他有了别的想法。
他一直在用两千年后的眼睛看这个人,用胜率、伤亡比、战术思维去审视一个从高卢村子里被拖出来的角斗奴。结论是这人是蠢货。
但那些标准是他从两千年后带过来的。克里克苏斯的世界里,没有参谋部,没有沙盘推演,没有最优解路径。那个时代的人,靠别的东西活着,仇恨、荣耀、部族的血债、祖先的名字。
这不意味着克里克苏斯变聪明了。他到死还是那个拍桌子、拔刀子、把酒碗扣在地图上的人。但用这个标准,在这个时代衡量克里克苏斯,没有意义。
风又吹过来,绳索在横木上吱嘎作响,尸体轻轻晃动。
活着的时候,克里克苏斯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见红就冲,拦他的人被他顶开,帮他的人也被他顶开。
罗马人花了两个军团才把他摁住,最后把他钉在这里,钉在每个进出城门的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像钉一块告示牌。
但他们钉住的只是一具尸体。那头公牛早就在加尔加诺山脚下,撞完了最后一程。
他活着的时候,铁链锁过他,铁栅关过他,盾墙堵过他,它们困住过他的身体,却从没把他变成一个认命的奴隶。
他莽撞、暴躁、愚蠢,会把所有人都拖进一场毫无胜算的血战。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学会像奴隶那样活着。
罗马杀死了克里克苏斯,却没能把他驯服。
塞拉斯从斗篷底下摸出一只小陶瓶,里面装着路上在驿站买的酸酒,最便宜的那种。
他拔掉木塞,把酒慢慢倒在十字架的底座上。酒液洇进干裂的木头,顺着纹路往下淌,滴在土台上,没入橄榄核和垃圾之间。
“最后送你一程。”塞拉斯把空瓶子放在台子上。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夜风从大道尽头吹过来,斗篷贴在他的背上。
回城的路上他抬起头,正前方,罗马城的灯火亮起一片。
塞拉斯深吸了一口气,裹紧身上的斗篷,朝那片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