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杀光一支古代军队的,不是刀剑。是伤口里烂开的脓,是混进饮水的粪水,是裹过这个伤兵、又去碰下一个伤兵的、没洗过的手。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个传一个,把整营整营的人放倒。
塞拉斯见过它怎么杀人,他要让西塔斯,是最后一个这样死掉的人。
那天午后,他定下了纪律,一条一条,不许打折扣。
全军只许喝烧开过的水,生水一口都不许沾。粪坑当天迁走,全挪到取水点下游、离营至少二百步,每天撒一层石灰盖上。
伤员从帐篷里搬出来,按伤口分开:刀口干净的在一起,化脓发黑的单独隔到下风的帐篷里,泻肚子的再单独一处帐篷,谁也不许串门。
包扎的麻布要先下锅煮过、晒干了才许用。动伤口的刀和针,每用过一次都要过火、过烈酒,绝不许蘸着这个人的血,再去碰下一个。
希拉罗斯把这几条原样念给各队的头领听。话音未落,日耳曼人那边就炸了。
“烧开的水?”一个叫古恩特的日耳曼老兵把酒囊往地上一摔,“那是给快咽气的人喝的。我们部族喝山溪喝了三百年,从没死过人。”几个高卢人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拿用烈酒洗伤口的事打趣,说那比挨一刀还疼,但真正的男人不会怕那点疼。
卡尔纳本来不打算开口。他靠在一根营柱上,腰间别着那根百夫长藤杖,看着两个人用毯子抬着西塔斯的尸首,从火堆边慢慢走过。等那毯子抬远了,他才直起身。
“我在罗马的旗下面待过十年。”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眼睛扫过周围一圈人,“这十年里,我亲手埋掉的弟兄,得痢疾、烂了肚子死的,比战场上战死的多三倍。”他把藤杖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罗马人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们军中有一条铁律:粪坑必须挖在下游,离营盘越远越好。这是拿命换来的。你们今天嫌它丢人,明天就轮到你们的弟兄,像这孩子一样,在草铺上抽搐着咽气。”
再没人笑了。古恩特弯下腰,把酒囊从地上捡了起来。
阿格里皮娜的伤帐当天就变了样。
帐门口架起一口大锅,从早到晚煮着麻布和器械,白汽不断。她从营里挑了二十几个女人打下手,一坛坛烈酒从缴获的辎重里翻出来,用来浇在伤口上。
第一个挨这一刀的,是个胳膊化了脓的高卢年轻人。阿格里皮娜拿一把过了火的小刀,把那块发黑的烂肉一点一点剜掉,剜到露出干净的红肉为止。他疼得满头大汗,把所有的神都骂了一遍,但三天后,那条胳膊消了肿。第十天,他已经自己提着剑归了队。
西塔斯下葬那天,下了冬天第一场雪。
维鲁斯在新堆起的土包前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拂掉。临走,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那座土包,又像是说给自己。
“瓦利尼乌斯的八千人,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