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来他笃信罗马,从不敢去想这样一个念头:罗马的军团,原来也会败。
此刻这个念头第一次涌上来,他再也压不回去。
他慢慢地把目光从那片尸体上挪开,落到了战场另一边,那个会说希腊话的人身上。
那个人正踩着罗马人的尸体,朝中军走过去。
卡尔纳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再问“这家伙是不是吹牛皮”。他在想另一个问题,一个他十年来只对罗马问过的问题——
这个人,能强到哪一步?
——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再是一场会战,变成了一场屠杀。
罗马兵们再也没有人想着结阵。他们扔掉盾和剑,往回没命的跑。但来路上全是人,全是泥,全是尸体。跑得慢的被踩在脚下,跑得快的被追上来的弯刀从背后劈翻。
那个一路兴奋着出城、又一路绝望着追了一个月的年轻保民官,死在了乱军里。没有人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瓦利尼乌斯还在马上。
他试图收拢溃兵,吼得嗓子都破了,但没有一个人听他的。罗马的法务官,在一场没有战阵的崩溃里,跟一个普通的逃兵没有两样。一支冷箭不知从哪儿飞来,“噗”地扎进他的肩膀,他在马上晃了一下,差点栽下来。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住他,一个抢过缰绳,没命地朝着乱军最稀疏的那个方向冲。
他逃得太狼狈,随从被冲散了大半,连那捆跟了他一路、象征着罗马法务官全部威权的束棒仪仗,都被丢在了正在被踏平的中军里。
塞拉斯踩着满地的罗马尸体,走进了中军。
他一把抓起那捆束棒,从插着它的地上拔了出来,高高举过了头顶。
满场的厮杀,正一处一处地停下来。罗马人跪了一地,扔了一地的兵器。自由军团的人涌向战场中央,所有的眼睛,都被塞拉斯举起的那样东西吸住了。
那是罗马最高的脸面。执法官走到哪里,就有人扛着它走在前面开道,提醒每一个看见它的人:这是罗马,这是权柄。无数奴隶在它面前被宣判、被钉死、被当成会说话的牲口处置。
塞拉斯举起它,绕着这片铺满尸体的战场,走了一圈。
吼声从一万张嘴里炸了出来,震得满地的旗都在抖。
“自由——!”
“自由——!”
“塞——拉——斯——!”
那声音滚过整片战场,滚过跪在血泥里发抖的罗马俘虏,滚向北边那个正趴在马背上、肩头插着箭、连随从都丢光了的人逃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