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个人钉在绳上,没一个敢动,连呼吸都缩了回去。塞拉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岩面上,眼睛闭了几秒。一个字都不能出,任何声音顺着崖壁滑下去,都会惊醒山脚下那三千个睡着的罗马人,让刚才那个人白死。他重新松了一点绳子,咬着牙继续往下。头顶上,其余的人也跟着一寸一寸地动了起来,无声无息。
——
崖底。
塞拉斯落地的那一刻,腿肚子的肌肉都快抽筋了,他扶着崖壁站直,脚下踩到了一样软的东西。
他低下头。
那个坠下来的人就摔在崖根一块突出的火山岩上,仰面朝天。深色的卷发泼在碎石里,是那个出发前咧嘴笑了一下、想显得不怕、握绳的手却在发抖的年轻人。塞拉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双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放大,倒映着头顶那片稀薄的星光。右半边脑袋塌陷了进去,黑乎乎的一摊从底下漫开,在碎石缝里慢慢扩大,浸到了塞拉斯的鞋边,还是温的。腐烂葡萄的甜味里,钻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塞拉斯单膝跪下,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三十九个人陆续落了地。阿提洛斯最后一个下来,他的左小臂被崖壁上一块尖岩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手肘滴了下来,他用牙咬住衣角扯下一条布,单手在伤口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有两个日耳曼大汉的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他们是蹭着崖壁下来的,可他们在矿山里攀过比这更险的矿道,所以落地之后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
纳尔泽已经摸清了前面的地形,他蹲在碎石上,用手指在地上飞快地划出一道线。
“崖根到罗马营盘的后墙大约两百步。”他的指尖点了点中间那段,“都是平地,没有壕沟,没有栅栏。他们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人从背后这面悬崖上下来。”
众人蹲在碎石地上等待。
山的另一面,天际线被一片越烧越旺的橙红顶了起来,克里克苏斯的高卢人按计划点火了。成百上千个嗓子撕开夜空一起吼叫,金属砸金属的声响顺着山体灌过来。
塞拉斯盯住罗马营盘那一侧,原本在帐篷区后缘,来回踱步的两个哨兵的身影,几乎同时消失了,全跑向了火光和喊杀的方向。所有罗马人的眼睛,今夜都被钉死在了东面那条山道上。
塞拉斯站起来。他拔出腰间那柄罗马短剑,把眼前三十八个影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他把进营之前反复交代过的话,又用口型无声地过了一遍:进了帐篷区,别去管那些睡得正死的小兵。先杀会发号的、会举旗的、会传令的。号角一吹,军旗一举,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这上千罗马人,就能在黑暗里重新聚拢成阵。
但只要让号角哑了、旗倒了、传令的死绝了,他们就只是一群挤在帐篷缝里、谁也指挥不动谁的睁眼瞎。
这三类帐篷并不难认。号手的帐子外头支着一副木架,那弯沉重的号角和一张狼皮就晾在架上。旗手的帐门口,必定插着百人队的军旗,黑暗里也不难辨认出那杆子的轮廓。至于口令官,全围着百夫长那顶大帐转,那帐子比普通帐篷高出一大截,门口有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岗,还戳着一根木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