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2月24日,平安夜。
埃克塞特庄园的小餐厅在主楼一层的东翼,窗户朝东,能看到后院的花园和那排光秃秃的橡树。
阿尔弗雷德坐在主位。他父亲上个月过世,下个月他就要正式继承伯爵爵位,今晚是他以未来主人的身份,邀请约瑟夫来过圣诞。
桌上还有他两个远房堂妹,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她们在乡下待了整个战争,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约瑟夫坐在阿尔弗雷德右手边。
莫里斯夫人做了一桌子菜。烤火鸡,煎土豆,苹果酱,还有一个热腾腾的苹果派。火鸡的皮烤得焦脆,油脂从切面上渗出来,在盘子底部汇成一小滩。煎土豆的外壳是金黄色的,咬一口里面是绵软的。苹果酱是酸甜的,是用庄园后院那棵老苹果树的果子做的。
约瑟夫吃了一整盘,又添了半盘。
莫里斯夫人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满意的动了一下。她转身回去又切了几片火腿,端出来放在约瑟夫面前。
“够了。”约瑟夫说。
“不够。”莫里斯夫人说,“你瘦成什么样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约瑟夫看着那几片火腿,拿起叉子又吃了两片。
——
晚上十一点。
庄园的人都睡了。约瑟夫推开蓝厅的门,这是给他准备的卧室,也是他上次回来住的地方。
壁炉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房间里有一张高大的床靠墙摆着,床柱是雕花的橡木。一张写字桌,两把椅子,一个高大的衣柜。桌上放着一支蜡烛和一盒火柴。
约瑟夫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蜡烛。
火苗跳了两下,烛光在房间里扩散开来,把每样东西都照出一个边缘模糊的影子。
约瑟夫坐到床沿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十二月夜晚的寒气。整座庄园只有他还醒着。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进入副本之前,他在伦敦帝国战争博物馆的一战展厅里,墙上挂着索姆河战役的照片。
他当时站在那张照片前想,要是有人能回到1914年,带着所有未来的知识,知道每一场战役的走向,每一个指挥官的失误,能救下多少人?
他当时觉得,自己有知识,有预见,有一百年后的战术思维,如果是他,一定能救下几百万人。
约瑟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救了多少?他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他知道他的战术手册在基层部队里传抄过,知道他的弹性防御在几次战斗里减少了伤亡,知道他在索姆河的第一天,保住了自己连队的大部分人,知道他在洛斯让全班躲过了毒气,知道他在百日攻势里的推进速度,比两翼的部队快了一倍而伤亡只有一半。
但加在一起,也许不到十万,也许更少。
他救不了所有人。
蜡烛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约瑟夫站起来,看着摇曳的烛火。
他没有觉得当时的自己幼稚可笑。他确实知道很多,他带来的知识确实救了人。他错的地方不是“知道太多”,而是“以为知道就够了”。
知道铁丝网会杀人,不等于能拆掉所有的铁丝网。知道毒气会来,不等于能给所有人都做好防毒面具。知道索姆河会成为绞肉机,不等于能让元帅改变作战计划。知道汤姆会死,不等于能替他挡住那一排子弹。
知识不是万能的,但知识也不是无用的。
“我尽力了。”他轻轻的说。
蜡烛突然灭了。
蓝厅里陷入完全的黑暗,下一秒,约瑟夫面前的空气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