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壁是一层压一层的泥,最下面是法国的白垩层,往上变成棕褐色,最表面的那一层,经过无数双手和无数次炮击翻动,混了弹片的铁锈,混了说不清来历的黑色油脂,混了雨水。
壕底的积水被走过去的靴子踩出了浅浅的波纹,现在纹路又平了,像一面镜子,把照明弹最后的余光接住,再散开。
他早就习惯了战壕里的气味。
两年前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时,他差点吐出来。
硝烟、烂木头、潮湿泥土、粪便,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气,那是战壕里久积的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气味。现在他坐在这里,什么都闻不出来了,鼻子早就投降了。
远处的炮声断断续续,是零星的骚扰炮击,打完睡觉,这是双方的默契。
麦克唐纳死在两公里外的爆破坑里。
奥康纳的腿是在一公里处的地方被炸断的。
他现在坐在这里,没有去回忆那些场面,只是把那几个地点在脑子里标出来。
他要去军校了,回来的时候,这条战壕在不在都说不准。
远处,又一颗照明弹升起。弧线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色,然后向下坠。约瑟夫看着它落下去,没有眨眼。
“还没睡?”
脚步声从他左边的战壕传来,声音是汤姆的。
约瑟夫没有动:“你来了。”
汤姆走过来,蹲在他边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没有多问。
汤姆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截蜡烛和一盒火柴,划了根火,把蜡烛点上,用手掌挡住风,放在壕壁的凹槽里。橘黄色的火光跳了几下,稳住了。
“几点走?”汤姆问。
“天亮之后。有辆车来接。”
汤姆“嗯”了一声,把背靠上另一侧壕壁。
他比两年前壮了一圈,脸上的肌肉更紧了,眼睛里那种初来时的惶惑已经没有了,变得更沉稳。
汤姆侧过头看他,想了一下,开口说:“那个勋章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舔了一下嘴唇:“那你是要去伦敦见国王?”
“应该是。”
“国王亲手给你把勋章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