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懂那种感觉。
圣诞节对西方人来说,就是中国的春节。是一年到头不管跑多远、最后必须回家坐在饭桌边、就算家里吵架,也得凑在一起的日子。是孩子挂好袜子等礼物、大人装作不知道的日子。是一家人围着火炉,窗外下雪,屋里灯亮的日子。
汤姆念叨的布丁,奥康纳想起的爱尔兰民歌,那帮德国人举着圣诞树——这是他们的除夕夜。他们在泥泞的战壕里,在炮弹坑里,在这片被战争撕烂了的土地上,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但今晚,他们要过年。
两道歌声在无人区上方叠在一起。德语的圣诞树歌,英语的平安夜。泥地、铁丝网、散落的弹壳,还有某处冻着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马的残骸——这一切都还在,但在那两道歌声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约瑟夫心想:荒诞。
然后又想:但这才是真实的。
天亮了。
晨雾还没散,无人区上方是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树林只剩光秃秃的骨架。
德军战壕方向,先动了。
一个脑袋从胸墙上探出来,举着白色的东西——手帕,或者什么布料。
然后,整个人出来了。双手举着东西,一手是白布,一手举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那树上系了几条蜡烛和一点金色的东西,在晨光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个德国兵就站在无人区边缘,用破烂的英语喊:“My Chtma!Fn!”
没有人开枪。
战壕里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哈里斯中士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把步枪靠在了墙上。
汤姆反应最快,两步跑到胸墙,探头喊:“My Chtma!”
随后乱成一锅粥。
士兵们开始爬出战壕。先是零星几个,然后一片。哈里斯大声骂着“都给老子注意!别走太远!”但他自己也走出去了,只是走得比较慢,比较有尊严。
约瑟夫爬上胸墙,站在战壕外头的泥地上,感受着靴底下软烂的土——这土里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或者埋了什么人——然后深吸一口带着湿气和硝烟残味的冷空气。
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