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全连的班长和骨干聚在一段加宽的交通壕里,大约三十个人,坐的坐,蹲的蹲,靠的靠,战壕里的集会从来没有什么仪式感,大家就这么凑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站在角落里,背靠壕壁,双臂交叉在胸前。
约瑟夫想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把受了重伤的阿尔弗雷德从翻倒的马车下拉出来,阿尔弗雷德当时的表情,像一只掉进水沟的猫,高贵,狼狈,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道谢。
现在他站在这里,军服整洁,军帽戴得很正,少尉的徽章亮得刺眼,整个人和其他脏兮兮的士兵格格不入。
约瑟夫在壕底的泥地上,用木棍划了一张简图。
“夜间作战,最大的敌人不是德国人,”他说,“是你自己的耳朵。”
有人笑了一声,他没有停。
“你们晚上睡觉,有没有被一点响声惊醒过?有。在战壕里待久了,耳朵会变得非常敏感,这是好事,但在无人区这是麻烦——因为你自己产生的每一个声音,在你耳朵里会被放大。往前爬的时候,你的膝盖每落一下,在你自己听起来,像踩在枯叶堆里。”
“所以第一件事,装备压噪。所有金属件,全部用布条绑住。不仅仅是为了让别人听不见,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自己放松下来,因为你听不见自己产生的声音,你就不会因为紧张而动作变形。”
有人开始往本子上记。
约瑟夫继续。
他讲了手语通信,讲了夜间把脸涂黑降低反光。
他没有说的是:这套方法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作战训练手册,来自他在另一个时代读过的、在这个年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1914年的士兵们用笔记下来的这些方法,会在三十年后,被某个名叫“突击队训练条例”的文件重新总结,那个文件会成为二战特种作战的基础教材。
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现在,这些方法属于约瑟夫·林登中士,属于这段战壕,属于今天下午这三十个蹲在泥地里,认真听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