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官员急匆匆的从四面八方进入皇城之中,这钟声是召集大朝会的信号。在建康的大小官员,凡六品以上皆可列席。按照以往的惯例,大朝会必是因大事而召开,今日想必是出什么大事了。
体态臃肿,被五石散和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官员们气喘吁吁的爬上殿前石阶,进入光线黯淡的大殿。进殿之前,他们发现大殿前的兵士和以往的宫中禁卫已经不同。那是身披黑甲的外军兵马。看盔甲和兵器制式,那应该是刘裕的兵马。
阳光从殿顶的明瓦照射下来,数十道光柱之中烟尘飞舞,尘土上下翻飞不定,就像站在殿中的所有文武官员的心情一样七上八下。
进入殿中的官员待眼睛适应了之后,方才看到站在宝座之前的刘裕。刘裕一袭黑色镶金边的宽袍,头束金冠,身材魁梧的他穿着这一身衣服显仪表堂堂雍容华贵。
但让官员们怪的不是这个,而是刘裕很少上朝,一般都是其他人传达他的意思。要么是刘穆之,要么是王谧。他完全不必自己亲自上朝议事。但今天他来了,还脱掉了他的那一身盔甲。
宝座上的司马德宗神色慌张,眼睛在刘裕和其他人的身上逡巡,掩饰不住的惊恐之意。在过去的两天里,他已经失去了自由。皇宫被檀道济率军接管,他半步也无法离开寝宫。今日这般大阵仗,司马德宗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了。
“人都到齐了么?此刻不至,以后也永远不要上殿了。”刘裕的声音响起,殿中的喧闹声就像被人砍了一刀,瞬间鸦雀无声。
“还有十几名官员刚刚进宫门。”执殿官禀报道。
刘裕沉声道:“关闭殿门,不等了。”
众人色变。十几名兵士飞奔上前,将大殿的门关上。殿门关上之后,殿内更加的昏暗。明瓦透下的光线更加的明显,像是数十支插向人群的剑光。
“宋王。今日你召集大朝会,集结文武官员于此,到底是为了何事?请速速说明。”一人朗声开口道。
说话的是谢琰。谢琰一袭长衣,衬的他身材修硕风度翩翩。不愧是陈郡谢氏谢安之子,颇有乃父之风仪。
刘裕冷笑一声,沉声道:“谢大人,自然有重大之事。诸位同僚,本人刘裕,要上奏表一份,请诸位今日定夺。”
刘裕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份奏表递给身旁的王谧,沉声道:“请王大人代为宣读。”
王谧接过奏表,来到群臣面前,展开奏表朗声宣读。
“臣刘裕诚惶诚恐,顿首而拜,敢以血诚上达天听,下告大晋臣民:臣闻乾坤立极,必资明照之辉;社稷安邦,实赖圣明之德。自陛下临御以来,夙夜忧勤,然天道有常,非人力可强。昔者尧舜禅让,非不重其宗庙;商周更替,实乃顺乎人心。今观天象,荧惑守心已久;俯察人事,黎元憔悴日深。臣虽愚钝,敢以社稷安危为念。”
众人听到这里,皆面露惊愕之色。
“伏惟陛下承统继祚,本应绍休圣绪。然自永初以来,灾异屡见:太庙无故自鸣,昭示天心之变;钟山昼夜哀泣,实兆地维将倾。臣每闻禁中宴乐之声,未尝不椎心泣血。昔霍光废昌邑,犹存汉鼎;伊尹放太甲,终复商祚。今四海鼎沸,群生板荡,岂可拘守小节而忘天下大义?”
“臣巡视诸州,亲见民生悲苦。今京师米斛万钱,百姓易子而食,而内府尚积粟红腐。先帝在日,常言“宁使我负天下,不教天下负我”,此等仁心,今安在哉?臣每读《尚书》“民惟邦本”之训,未尝不汗透重衣。”
“昔王导、谢安之辅晋室,犹能匡扶危局;今臣虽不才,愿效伊霍之事。已命领军将军檀道济整肃六军,使中领军王谧清宫待命。非敢有毫发之私,实为存晋祚于将坠,救苍生于既溺。所有章绶符玺,暂移别宫安置,待明德既立,必当完璧归赵。”
“臣刘裕临表涕零,不知所云。惟愿陛下上承天心,下顺民意,退居藩邸,颐养天年。臣当率文武百官,效死以报新君。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臣裕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王谧的声音尚在大殿之中回荡,殿上群臣已经面露惊惧之色,议论纷纷。刘裕的这封奏表,不是普通的奏表,而是要废帝的奏表。洋洋洒洒数百言,无非四个字:我要废帝!
王谧读罢奏表,殿中如死一般的安静。昏暗的大殿之中,空气仿佛凝固不懂,犹如实体一般不再流动。殿中数百官员,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不动。若不是他们鼻息咻咻,喘息声清晰可闻,几乎以为这些人都是一些站着的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