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衡也道:“我也不走,谢将军领兵马突围便是。我等留下死战到底。”
谢琰忙道:“你们不要误会,我谢琰非贪生怕死之人。我只是为了保存北府军火种,以及为了会稽郡百姓着想。我也立下的誓言,岂会食言?分兵不是撤逃,我们死战到底的决心不变。留下来的人,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也不会折损北府军的威名。”
高衡道:“谢将军的意思我等明白,谢将军是知道今日恐怕要玉石俱焚,所以不肯让所有人战死于此,为我北府军保留火种,为北府军着想。但这大可不必。我北府军当年何等壮大,这些年来,沦落到只剩下这些兄弟,那说明我北府军已经完成了使命,早已可以寿终正寝了。今日这一战,能为北府军正名,让世人知道我北府军的勇猛,那已足够。又何必在乎他是否存续下去呢?今日天下最强的兵马是东府军,我们北府军其实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等已经立誓血战到底,便让我北府军将士燃起最后的火焰,烧的粉身碎骨吧。其余的倒也没什么了。”
诸葛侃呵呵笑道:“高兄弟说的极是。北府军之名流传于世便可,至于光耀壮大之事,大可不必。北府军的壮大已经过去了,眼下只可坦然接受便可。执着于此,反诸多不便。”
谢琰颇为惊讶,但他并没有表现的太吃惊,只叹息一声,微微点头。
别人或许不明白,谢琰确实心里清清楚楚两名老将的言外之意。北府军这个金字招牌曾经闪耀四方,但如今早已不是当年。北府军这个名头固然带来荣耀和骄傲,但其实勉力维持北府军已经不合时宜。
谢琰其实早就想将这一万北府军交由李徽,成为东府军中的一份子。事实上北府军这些年的粮草盔甲中的大部分都是徐州供给的。以会稽郡一郡之力,根本无法养兵。但李徽始终不肯答应将北府军编入徐州军中,谢琰多次请求都遭拒绝。
后来谢琰从诸葛侃高衡等人口中知了缘由,知道了李徽为何不肯接手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谢玄之故。谢玄临死之前,曾和李徽谈及北府军的前途命运的问题,坦然告诉李徽,他不希望北府军跟随李徽走上不忠之路。
最终,北府军残部前往会稽,也正是李徽做出的安排。李徽不肯违背谢玄之愿。虽然北府军残部归于徐州是最好的结果,他也不肯这么做。而且为了维持这只兵马,给予了大量的资助。事实上北府军能够撑到今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李徽也做了他该做的。但其实,对于北府军残部而言,他们最好的归宿便是归于李徽麾下,加入东府军中。可是因为有北府军之名,李徽不能接受他们。
这些话,谢琰和诸葛侃高衡等人都开诚布公的谈论过。此番会稽出兵,一方面是北府军理所当然的为了大晋尽忠之举。另一方面也是响应李徽的起兵,报答这些年来徐州对北府军的资助,展示给李徽瞧瞧,他养着的北府军是能够为他独当一面的。
在诸葛侃和高衡等人看来,此次出兵是北府军的最后一舞。之所以所有人都决定死战不退,也正是因为他们已经决意让北府军之名留在天地之间。而这支兵马本就从实际的意义和自我生存的能力上不应该存在了。
为了将士们的未来,不再背负北府军之名,反而是最好的情形。这样他们可以放下过去,坦然加入李徽的麾下,重新开始。此次死战,既是报答李徽之前的资助续命之恩,也是证明北府军旧部的能力和作战态度。此战之后,无论胜败,北府军都将要彻底解散。这已经是诸葛侃高衡等人的共识了。没有了北府军这个名号的束缚,李徽也才能接纳他们。
这是个痛苦的决定,但面向未来,是高衡诸葛侃等人最为明智的选择。
谢琰是性格和顺,且淡泊之人,更是个聪明人。他并不像他的父亲谢安和谢玄那样,对有些事情太过执着。这些年来,他也看清楚了时局的变幻,知道大晋的崩溃已经是不可阻挡之势。知道来来往往的朝廷中的那些人,都靠不住。他明白王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必再去留恋。
事实上,他早就已经决定跟随李徽,为他效力了。往日的一切,谢家的一切,都已如烟云飘散,他也并没有强烈的愿望去恢复这一切。对谢琰而言,能够保住谢氏后人,能有一席之地便可。什么忠于大晋,家族巅峰荣耀这些事,他其实早就不想了。
他和李徽很熟悉,谢家和李徽之间的那些纠葛,父亲堂兄堂姐和李徽之间的那些事他都亲历。他有自己的看法,有时候并不认同阿爷和堂兄的做法。他对李徽钦佩之极,谢家于他或有提携之恩,李徽对谢家也是涌泉相报。李徽千里迢迢来会稽平复教匪之乱,救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堂兄,兴师动众不惜陈兵江上,和司马道子正面相抗。有几人能够做到?
种种的交往和事迹,让谢琰明白了一件事,跟随李徽的脚步,那是最正确的事情。
只不过,今日他生出了些私心。北府军是阿爷和堂兄一手建立的,今日这番血战,眼见被敌人包围。谢琰总希望给北府军留下些什么,所以才提出突围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