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住这间房间吧。”林怀恩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
许乘歌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刚跨过门槛就“哇”的叫了出声,“视野这么好的嘛?”她将箱子放在了门侧,走到了落地窗边。一整面弧形玻璃幕墙透明到几乎不存在,让普东的夜景毫无保留地砸进眼睛里。东方明珠那几颗巨大的球体正不紧不慢地从品红渐变到靛蓝,像是某个巨人握在指间把玩的宝石,又像悬在夜空里的外星信标,正一呼一吸地换着频率。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沉默地竖在那里,冷白色的光带顺着环球金融中心的棱角切出锋利的折线,仿似一排被编好了程序的L灯柱,正在精准而冷酷地执行着某种都市的暗语。普江在楼群的脚底无声地流过,黑沉沉的江面上偶尔有一艘观光船拖着光尾缓缓划过,像一颗被调慢了无数倍的流星,懒洋洋地坠进这座城市深不见底的光海里。
她小声嘟哝道:“上次来感觉还没有这么明显,但今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是贫富差距了,同样是住,有人的宿舍窗户外面是另外一扇窗户,有人的窗外是东方明珠。”
“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林怀恩淡淡的回答道。
“师父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了。”许乘歌转过身双手叉腰,“你拥有过这些才会觉无所谓,但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很可能是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总之对我来说住在什么地方差别没有那么大。”他笑着说道,“你真要问我哪里住的最舒服……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小时候,我妈那个时候在纽约打拼,我外公生气她找了个废物老公,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支援。我妈也硬气,从我外公的大豪斯里搬了出来,什么都没有拿,自己找了个一室一厅的小破公寓楼住了下来。我就是在那座小公寓出生的.……”他耸了耸肩膀说,“地址是东百老汇街47号,一栋夹在中药铺和烧腊店之间的高层住宅,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像一排铁打的蜂巢。楼下永远飘着当归和叉烧混合的气味,让人觉这里不是纽约而是广府。那里在唐人街的边缘,再往北走两条街就是下东区的黑人聚居带。白天还好,都是华人。一到晚上,隔壁街区的夜晚开始上膛。枪声不算频繁,但隔三差五总有一两声,闷闷地炸开在某个巷子里,就像有人拿着锤子狠狠砸了几下铁皮桶。紧接着就是警笛,由远及近,拖着一长串尖锐的尾音割过夜空。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些黑漆漆的烟囱和老旧的广告招牌。因为楼层不高的缘故,我妈妈总会把我抱走,怕我不小心被流弹击中……很怪,很多东西我都不记了,但这些记忆我却牢牢的刻在大脑里……”
许乘歌微笑,“你这些记忆,大概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记忆。你知道的,很多人都对纽约有滤镜,哪怕是一些不好的东西,都会被浪漫化.……”
他笑,“其实还有我在香岛的时候,就是前不久逃亡的时候,就住在一个小宾馆里,那个宾馆有多小呢?”他指着旁边的那张两米的大床说道,“就比这张床大不了多少,我是说整个房间,窗户也很小,小到就跟两张A4纸那样,洗手间就在门边,打开花洒,水会全部淋在马桶上,不要说干湿分离了,要站下两个人都困难.……但我也觉那里住的挺舒服的.……”
“叫你天天住你就不会觉舒服了。”
他耸了耸肩膀,不以为意的回答:“也许吧。”
“对了.……”许乘歌凝望着他迟疑了几秒,低声说道,“师父,那有关你在香岛的那些报道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有真有假,但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说,“而且我觉媒体还对我进行了一些美化.……虽然它们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所以.……”许乘歌微笑着,小心翼翼的问道,“什么地下港督,雨夜屠夫之类的传言也是……也是真的?”
“我不确定你了解到的是什么。”他在透进玻璃窗的闪烁霓虹深渊中微笑着说道,“但如果你要问我是不是杀了很多人,我会回答你……”他停顿了一下,收起笑容,淡淡的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