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像是被人猛地拔了音响线,前一秒还在七嘴八舌争论的几百号人,直接断了电,没了声音。然而,寂静只持续了几秒。仿佛有人把拔掉的线又怼了回去,乱七八糟的杂音同时炸开,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在质疑。有人扶着额头觉自己被耍了。还有人拍着桌子起哄说不算不算,出题人罚酒。两百多号人混乱的声浪在穹顶下撞成一团,那几盏鎏金宫灯都被震微微晃动,仿佛连龙王爷都受不了了在捂着耳朵。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关音转过了头,她看向林怀恩,挽了挽垂在肩头的白发,放鎏金宫灯的暖光洒了进来,照亮了她那张冷冽的侧脸,就像是探照灯照到冰山。
“这个题目很有意思。”
关音说话的声音向来都不大,但怪的是偏偏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仿佛她是在你的颅腔里说话。但最先安静的是前排的人,接着寂静便如同涟漪,从她的位置往四周扩散,一层一层地吞掉了所有嘈杂。
那些刚才还在喊“不算”的人默默端起了酒杯,那些刚才还在质疑的人嘴角浮起一个“行吧我认了”的苦笑。没有人再争辩,没有人再起哄。整个大厅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碰杯声,清脆、短促,像是在用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向那个坐在林怀恩身边,那个雪山般的女人致敬。
在笑声和碰杯声交织成的混乱中,林怀恩把话筒塞给了章璞成,“你继续出题吧。”他又瞥了眼章璞成的手机,上面的弹幕也炸了,不过全都是在讨论刚才惊鸿一瞥的关音,满屏的弹幕都是叫章璞成把镜头对准关音,观众们不停地投喂礼物,但章璞成硬是视而不见,不敢回应。
看到他的视线,章璞成接过话筒的时候,把镜头又扭动了一点,生怕拍到一点关音的影子。
他微笑了一下坐回椅子上,便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侧脸上。他偏头看过去。关音正凝视着他,那双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那是一个研究者看到实验对象做出了预期之外但极其漂亮的数据时,那种带着欣赏的审视。
“你临时想的?”她问。
“嗯。”林怀恩冲她眨了眨眼睛,“又不难。就是反逻辑之后再反逻辑而已,负负正,双重否定等于肯定。脑筋急转弯的高级玩法,就是让聪明人想太多。”
关音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视线在虚空中漂浮,仿佛在神游天外。
“所以你的‘有意思’和‘没意思’的坐标,找到了吗?”林怀恩夹了一片白灼生菜在碗里,一边吃一边问。
关音收回投射在虚空中的视线,严肃地说道:“也许西西弗斯能作为一个参照物,”她说,“你追问我,就像是在追问他.……这样日复一日地推着石头上山下山,有意思吗?这其实是一个一直在变动的问题。也许是推上山时看到的那些云,那些动物,那些森林让西西弗斯觉有意思。也许是战胜滑落的山体、倾盆的暴雨,又或者最终登上顶峰让西西弗斯觉有意思。但西西弗斯从来不回答他的体验,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石头还会滚下来,明天他还要再推一遍,不管明天是下雨、下雪,又或者是个明媚的可以远眺世界的晴天。”
林怀恩笑,“我可不是来和你探讨虚无主义的,别想那么深远。”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玻璃幕墙后面那片幽蓝色的水域。那条美丽至极的鲸鲨正从穹顶投下的光柱里缓缓游过,它银灰色的脊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星空般的斑驳。它不需要推石头,但它也游不出这道玻璃墙。他忽然觉,那条鲸鲨很像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
美丽,强大,孤独。
他用一种怜惜的语气说道:“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你就像那条在水族馆里游动的鲸鲨,”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摆脱怜悯的情绪,“那么强大,那么优美,游动的时候仿佛连水都在为它让路。可是它其实住在一个看不见的玻璃箱里。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它,嘴里发出赞叹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意识到,那道透明的墙,它永远穿不过去。”他微微侧过头,再次看向那条鲸鲨,“我觉你很像它。可因为玻璃是透明的,所以谁也不会在意。”
关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条鲸鲨正好转了个弯,从光柱下游进了更深的暗处,只留下一道缓慢摆动的尾鳍剪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冷、平静,像是在讨论某个古老而不可辩驳的公理的口吻。
“这个世界上谁又不生活在囚笼之中呢?”她说,“各有各的囚笼而已。有的玻璃你能看到,有的玻璃你看不到。西西弗斯的囚笼是那座山,鲸鲨的囚笼是这圈玻璃,我的囚笼……”她停了一下,看向他说,“你也有你的囚笼,大家都在各自的囚笼里彼此观赏彼此。”
林怀恩笑,“那你喜欢你的囚笼吗?还是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了?”
关音淡淡的说道:“你想要知道的太多了。”她说,“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