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没有解释,只是没有情绪的盯着摄像头,仿佛随时准备终止对话。
就在对方像是要开口的时候,林怀恩抢先开了口,语气变轻盈,几乎是温柔的,那种温柔就像是一个人站在墓园里,对着墓碑说话,“我想告诉你……”他说,“我很想念你,文一。”
文一挂断了电话。屏幕变成了绿色。
青龙收起了手机,丝毫没有谈判破裂的不开心,“你知道这一刻像是什么?”
林怀恩耸了耸肩膀,“不知道。”
“《搏击俱乐部》。”
“《搏击俱乐部》?”
青龙点头,“是的。”他说,“就像是你从优雅的疲惫的爱德华·诺顿,一下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格的布拉德皮特。你在一家便利店的停车场,用枪指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脑勺。那个男人跪在地上,吓尿了裤子。泰勒问他,你这辈子最想做什么。男人说,想做兽医。泰勒说,很好。然后他拿走了他的驾照,告诉他,如果六个星期之内你没有去上兽医学校的预科课程,我就杀了你。”
林怀恩摇头,“没看出来哪里像。”
青龙笑,“你刚才对文一做的事,就是拿着那把枪,指着他的脑袋,夺走他旧人生的驾照。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他,你相信的那个未来,那个硅基优于碳基、进化高于人性、无菌胜过灰尘的世界,它……并不重要,或者说它根本不该存在。因为正因为死亡的存在,爱或者恨才让人类像是人。永生并不能消减人类的痛苦,反而会让人类成为变态。”
“是吗?”他说,“我可没有想那么多,是不是你过度解读了?”
“不,我懂你的.……林怀恩。”青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泰勒还说过一句话。‘我在这里,是要破坏一切.……破坏家庭,破坏财产,破坏文明,破坏一切让我们变成行尸走肉的东西。’你就是这个意思,林怀恩。你是在拆掉这个世界狂奔向前的操作系统,你刚才挂断电话的那个瞬间,就是你在告诉他:你信仰的每一个字,都是病毒代码。而我,是来杀毒的。”
“我觉你真想多了。”他说,“我并没有那么抵触成为硅基人。我只是反感他表现不像是个人。”
青龙笑着说道:“谁又真心喜欢那样呢?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偶人,连厌倦都长着同一张脸。”他随即收起笑意,话锋一转,“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期待接下来的剧情。”
“难道你想就这样走掉?”林怀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愉悦,是那种在棋盘上看到对手投子认输时的遗憾,“这样我会失望的。原来政治,不过是把同一件货物贴上不同的标签,从一个仓库搬到另一个仓库。交易,交易,再交易。”
青龙已经转过身,闻言停住了脚步。海风把他垂在肩头的半长发吹起来,遮住了他半边脸。他回头看向林怀恩,“政治本就是如此。”他说,“从来如此。但你不是。你的所作所为不是在交易。你是在加速。你是在点燃。你把一根火柴丢进一桶汽油里,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它烧。”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慵懒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语调,“这很危险,林怀恩。你刚才对文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用剑尖敲打一头受伤的巨兽的鼻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