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不置可否。
青龙放下杯子,语气忽然降了半调,靠向他的耳边,像是从演讲模式切成了私聊模式,“所以我希望他真的是鬼。”
林怀恩拿起桌上的牛奶,插上吸管,“等你死的那天,就知道了。”
“那未免有点难等。”青龙满腔遗憾地说,“我身体很好,坚持锻炼。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不近女色。保温杯里泡枸杞,微信步数每天一万加。唯一的恶习是喜欢看别人死。但这个恶习不会缩短寿命——只会缩短别人的。”
林怀恩不再理他,他拿起光明牛奶喝了起来。
青龙却不放过他,他又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你不觉今天邱霜迟穿特别有韵味吗?”他的语气忽然变像美妆博主在点评红毯造型,“黑色连衣裙配黑丝,啧啧啧.……衬托她愈发的白,这样白嫩的肌肤最适合滴蜡、抽鞭子……”他摇了摇头,表情痛心疾首,“在这个浪漫又心碎的葬礼,她多么需要慰藉,你就应该拿起蜡烛和鞭子,让她忘记痛苦……”
他放下牛奶盒,转过头,注视着青龙,那双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于科学观察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放进离心机的小白鼠,“你知道反派大都死于什么吗?”
青龙笑了,笑容绽开的速度极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回答过一万遍,终于等到有人提问了。“知道。话多。”他说,“但话唔多,毋宁死。”
林怀恩当着青龙的面打了个响指。下一秒,青龙的嘴唇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普通话标准,口型清晰,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投入,但声音消失了,仿佛是有人把他人生的音量条直接拖到了零。
青龙显然毫不在意,对于一个话多的人来说,能不能被听到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自己能不能说。他继续滔滔不绝地做着口型,甚至用手指在桌上写起了字,一笔一划,认真像个在练毛笔字的小学生。
整个宴席,青龙就旁若无人地对着他“说空气”,惹其他人还以为遇到了什么神经病,所以他们这一桌散格外早。旁边的桌子才走了几个人的时候,他们这一桌几乎就被青龙给吓走完了。
等到隔壁桌也走差不多了,青龙才用手指沾着水在他面前写了龙飞凤舞的“再会”,随后把手收了回去,起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宴席散很快。这种葬礼后的饭局,毕竟不是什么值留恋的场合,没有余兴节目,没有祝酒词,没有人站起来说“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这个悲伤的饭局让我们举杯共祝明天会更好”。大家把饭吃完,擦嘴,起身,走人。原木桌子上留着大半桌没有吃完的残羹冷炙、打开的酒瓶、几张揉成团的纸巾、沾染着油脂的碗筷。
看到主桌都已经散去,邱霜迟正扶着她奶奶朝着餐厅外面走,林怀恩还在想是不是该给邱霜迟发短信,邱逸钦就走了过来,低声说道:“林少,我姐姐说要你去宾馆那边等等她……”
“哦。”林怀恩起身,跟着邱逸钦向着陵园的客房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