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逸钦吞吞吐吐的说道:“舅舅们确实没说什么,都是舅妈上门来哭穷,说是风哥要结婚了,对方要彩礼,还准备房子和车子,这个事情一出,风哥婚都结不成了。二舅妈一听大舅妈上门哭穷,她也跟着上门,说彬哥做生意亏了,又有孩子老婆要养,慧姐在澳洲留学,每个月开支也大.……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她们在家里哭呼天抢地的,搞的妈妈天天都不安宁……”
邱传楷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不值为这件事动用更多的肌肉。他又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邱霜迟,“也不能怪你妈妈。这世上的人,都一样。锦上添花的事,谁都会做。手伸出去,花瓣落在掌心里,轻飘飘的,不沾泥不带水,还能落一句好。雪中送炭,炭是会烫手的。抱在怀里走过去,雪地上留一串脚印,到了门前,人家还犹豫开不开门。万一炭是湿的呢?万一下面藏着别的东西呢?所以能不落井下石的,就算好人了。”他靠进椅背里,看着邱逸钦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些天你和钦儿应该深有体会,无论什么事情,别人都是靠不住的,哪怕是你们的爸爸妈妈,所以你们一定要学会自力更生……”
听到邱传楷说着不太吉利的话语,邱逸钦抬起了头,惶恐的喊道:“爸爸.……你究竟犯了什么错?”
“我没犯错。”邱传楷心平气和的说,“可惜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对错可言。公平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好看,挂在嘴边好听,但关键时刻落到地上就碎。”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这一辈子,够谨慎了。每一步都踩在自以为对的地方。什么错都没有犯过。可有什么用呢?在大势面前,有没有错并不重要,你在岸上,还是在船上才重要……”
林怀恩站在单向玻璃的这一侧。手插在口袋里。姿势基本放松了下来,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比赛。
邱传楷隔着桌子在跟邱逸钦说话,语气平稳,表情温和,每一个字都像从父亲这个身份里自然长出来的。
但他知道邱传楷并不全是在对邱逸钦说话,邱传楷并不是在向邱逸钦传授人生经验,人生经验是教不会的,必须经历。所以邱传楷是在对他说话,更多的是在对何光晔,或者说是对这件审讯室本身。
邱传楷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台词,而是苍白的控诉和嘲讽。嘲讽这间把他关了一百多天的屋子。嘲讽那些站在玻璃后面、以为自己至高无上的人。嘲讽这个世界的荒唐逻辑,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明明他比外面大多数人都干净,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却是他。
林怀恩看着单向玻璃停了一下,眉毛轻轻挑起来,他怀疑邱传楷知道面前坐着的是邱逸钦,而不是女儿邱霜迟。可邱传楷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一丝都没有。
邱传楷此刻愿意配合着把这场戏演下去,是知道自己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要不要让他成为刺向文家的凶器,他什么都愿意配合。
邱逸钦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亲爹看破了,继续伪装成邱霜迟说道:“我已经把车和房子卖了,准备把钱还给大舅和二舅。”
“你妈肯定不舍卖房子。”邱传楷的语气忽然变很确定,像是亲眼看到了一样,笑着说道:“你妈妈最多准你卖了那套小户型。就算卖了,也应该不够吧?”他顿了顿,“你有没有去找唐叔叔?”
没等邱逸钦回答,他自己就给出了答案:“就算找了也没用。你唐叔叔怕是自身难保。”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疲惫的、过来人的了然。他太了解这个世界了,太了解权力和金钱是如何运作的。他知道现在这样的麻烦,唐元斌帮不了忙。
邱逸钦点了点头:“是。”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忧心忡忡的问道,“爸爸,你究竟是什么问题啊?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办?”
邱逸钦的声音在发颤,那个“怎么办”里,装着所有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失去父亲的恐惧,对自己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恐惧。他的眼眶红像要滴血,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泪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