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晔也没有继续劝,只是问道,“林同学要喝点什么?”
他摇头,“不用。”
何光晔不再说话,他坐在了椅子上,沉默着等待。
没一会,审讯室的门开了,邱传楷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慢,但不是那种虚弱的慢,而是不慌不忙的慢。手铐和脚镣的链条在他身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每一次碰撞都踩在他自己的节奏上。
他看到坐在对面的“邱霜迟”时,脚步没有停,但眼神变幻了一下,准确的说是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个收缩,很短,短到监控摄像头和旁边的仪器都没有能捕捉到。但林怀恩捕捉到了。
邱传楷没有开口,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铐和脚镣的链条在桌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邱霜迟”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警惕。
“爸爸.……”邱逸钦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像两汪随时会决堤的湖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依然保持着邱霜迟的音色,那种微微低沉的、却又带着几丝亮色的女中音。
林怀恩站在玻璃后面,将捏着法诀的手稍稍松了松,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改变邱逸钦的声音。没想到邱逸钦在这种情绪崩溃的边缘,居然还能记自己在扮演姐姐。
他猜测邱逸钦并不是靠大脑的理性控制,而是靠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邱逸钦经常在网上模仿邱霜迟,很多时候已经不是在“演”,而是在“成为”了。
邱传楷凝视着邱逸钦好一会,那双深潭般沉静的双眼里也泛起了一抹水色。他的嘴唇稍微颤动了几下,几乎是立即就恢复了镇定,瞳孔里浅淡的水光,也在须臾间散去。
“霜儿。”邱逸钦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视线在“邱霜迟”的脸上反复游走,随后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太多情绪的语调:“你妈妈和弟弟都还好吧?”
邱逸钦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没有擦,“妈妈生了点病,现在在家里躺着,说到你就流泪。”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很清楚,“弟弟还好,只是也很担心你。”
邱传楷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升起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压很扁,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温度了,只剩下隔夜浓茶般苦涩的疲惫,
“食品公司出事了。”这不是问句,邱传楷甚至没有抬眼睛,“货被扣了。然后被你妈那些亲戚气的?他们当时问我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便宜莫贪?就为了几百万的利润,砸了那么多现金在那里?我当年是不是跟你妈妈说过,做生意不要和亲戚做,靠不住,又甩不掉,跟我那些亲戚一样。她不信。她说血浓于水,说大家要互相帮衬,还说她哥哥不是那种人。你两个舅舅确实不是,可问题是人不是个体,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你舅舅娶回家的女人呢?他们的孩子呢?”
邱传楷没再往下说,话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部分,属于任何一个在华夏式家族里活到中年的人都不需要被教的部分,那些你明知道会烂掉、却还是叫一声亲戚的人。那些你明知道是坑、却因为一个姓氏不不踩进去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