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迈步向着那只蒲团走了过去,走在空旷的静室,遥看悬崖的露台,仿佛在眺望现实与虚空的交界处,森绿的丛林在雾气中如海涛摇曳,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广袤的银河,而近处一袭白衣的女子回望着他,如同星河中划船的神女。
一切都如梦似幻,不真实的如同幻境。
他没有急切,反而走的缓慢,欣赏着难的景致。皮鞋踩在古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轻响,如同刚刚碾过铺满树叶的青石板路,穿过寂静潮湿的空气,有种妙的韵律。
快要走近时,他才凝视着女子,微笑着说道:“真巧啊!关音学姐,在这种荒郊野岭,还能遇见你。”
关音等他说话时,才缓缓转身,也许不能用转身来描述,而是……月光迁徙了角度。素白广袖拂过古琴,凝结在银色琴弦上的露水于她的衣褶间碎成星点银光。她的身体以一种难以形容的优雅姿态转了九十度,如同蹁跹的舞蹈挪移了一下面朝铜炉。她放下双手,那红彤彤燃烧的炭火之上青烟便萦绕出了曼妙的曲线,好似扭曲的白色霓虹。
“不巧。”她摊手向铜炉另一侧的蒲团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候你多时了。”
林怀恩这才发现,她的手臂上系了一根黑纱。他按下心脏突兀的狂跳,走到蒲团边,抚了下身后斗篷,猩红的丝绒缎面在雾气中拖曳出一道流动的血痕,像血刃划开了层层叠叠的宣纸。他隔着跳动的炉火与浅淡烟雾,清新的龙井茶香和沉沉的香灰味道被冷风吹入了肺腑,令人精神一振,仿佛喝了杯清爽又韵味悠长的鸡尾酒。
他享受了几秒,将手扶在膝盖上,端正姿态,凝视着关音,微笑着发出了疑问,“等我?”
缭绕的淡淡烟雾后,关音静坐如一块浸在夜色里的羊脂玉,温润,冰冷,且拒绝被定义,她说话也淡,如同一杯清茶,““也不只是为你,而是香岛此刻就是斗争的最前沿。我来看看。”
“我还以为,学姐是专程来香岛过圣诞的……”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道,“顺便看场戏,原来是我把自己想的重要了点。”
关音像是没有听懂他语气中的嘲讽,抬手挽袖,皓白纤长的手臂便从素白袖中滑出,炉中的火光和残月的最后一缕光线,在那截珍珠釉色般的肌肤上久久不肯退去,仿佛贪恋那过于完美的颜色与弧度。
“我不过圣诞。”她白玉如削般的手指捏住身侧银彩瑞鹤壶的把手,晶莹剔透的玉瓷壶在她的指尖都像是俗物。她将银彩瑞鹤壶放在铜炉上,壶身鹤纹在炭火映照下恍若要振翅。她说,“倒是前几日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宜听太古琴音,赏初雪,饮夜露煎的茶,围炉夜话的好时节。”
林怀恩鼓起了掌,“雅!学姐真雅!”鼓了三下之后,他笑,笑声短促如枪械退膛,“就不知我这身血腥味,会不会配不上学姐的雅。”
关音抬起双眸,看着他。
那对瞳孔在渐亮的天光里呈现出异的分层,表层是琥珀色的通透,深处却沉淀着某种更古老的、接近黑洞般的暗色。而周围是绚丽的星云在旋转,她平铺直叙地问道:“你可以救他们的。”停顿的间隙,一群早醒的山雀从崖外掠过,翅尖撕开了宁静,如同某种警讯,“为什么不救?”
“我为什么要救?”林怀恩丝毫没有退让,就这样直视着那双以前他绝对缺乏勇气直视的眸子,似乎能将人类魂魄吸进去的双瞳,他冷笑,眼底浮起血红色的东西,“救了他们,等以后他们质疑我、怨恨我,找我的麻烦?”
关音轻轻摇头,“过于偏激了。”
“那学姐为何不救?”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像下山的猛虎,发出了凶悍的质问。
关音态度淡然,“道法自然。”她挥手扇了扇袅袅的雾气,那渐浓的水汽便被风带走,两人之间就像是玻璃上的雾气被擦掉,瞬间变清晰,“你不救,就是他们命中的劫数。是你是他们的劫数,不是我。”
他嗤笑,“‘与我无关’四个字,被学姐说这么清新脱俗。”
“那我换种说法。”关音再次挽袖,提起被水汽冲的叮铃作响的银彩瑞鹤壶。挪到一旁,将水注入白瓷建盏,水线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短暂的白虹。“哗哗”的水声在悬崖间异常清晰,仿似是玉石相击的清越。她垂着眼帘,注视着水如溪坠,落入杯盏,淡淡的说道,“他们该死。”
这个回答,让林怀恩怔了几秒,一种仿佛在图书馆借书,和不认识的女生借到同一本书的知音之感,在他心脏里沸腾了几下。但很快他就告诫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关音。
“那学姐为什么还要问我为什么不救?”
关音放下茶壶,将茶盏推过来。盏底与长长的紫檀茶托接触,没有声音,只有木纹与瓷釉摩擦时极细微的战栗,“我以为你会救的。”她说,“救了,你才不会陷入绝地。”
林怀恩摇头,“无论救或者不救,我都在绝地。”他说,“更何况我现在对人这种生物,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