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音点头,“可以理解。”
他挑了挑眉毛,“那为什么学姐觉他们该死?”
关音举起茶杯,长袖掩住了那双淡红的唇,微微仰头,抿了口茶,轻盈地放下了茶盏,“虽然黎见月把上西楼包装的很好,但掩饰不了上西楼的封建残余本质。那些人既死有余辜,又毫无拯救的价值。”
尽管看关音煮茶、喝茶都是种无与伦比的享受,但他依旧不依不饶的问:“所有人?”
“你有孽镜,你怎么不去甄别?”关音反问。
林怀恩端起了自己的茶盏,“所以学姐觉,我干了件……替天行道的事?”
关音垂眸看向茶盏中缓缓沉浮旋转的茶末,声音轻而清晰,“天道本身,不评判善恶,也不问好坏。阴阳相推,动静相生,一切都在流转变化之中.……”她抬起眼,目光穿过蒸腾的茶气,仿佛望向更深远的时间维度,“就像180年前的鸦片战争,它既是不忍回望的惨痛历史,却也是历史转向的枢纽。它痛苦不堪,却重塑了民族的灵魂……”
他失神地轻轻抿了口杯中的茶,觉这茶入口苦涩,但咽下去却是沁人心脾的畅快回甘。
“世间之事便如太极,极端的另一头便如变化,坏事变成好事,好事酿成祸患,这样的回环在历史中比比皆是。”关音那清澈的声音在冰凉的空气旋转,如同旋流,“时间的长河太深,我们站在此刻的浪头上,永远看不清下一段河道会如何转弯。在抵达下一个周期之前,谁又能断言……眼下这场大火,烧掉的究竟是枷锁,还是希望?很难现在就下结论。所以与其问‘这是好是坏’,不如问‘这会将我们带往何处’.……”
他再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如同饮酒。
关音也不约而同地举起了茶盏,仿佛和他同时举杯共饮。两人又像是有默契一样同时放下茶杯,盏底与木托相触,发出极轻的叩音:“而答案,往往要等多年后回望,才能看见当时隐蔽的轨迹。”
林怀恩回过神来,“这话我听过。”他放松了一些身体,就像是在和十分熟悉的人聊天,“我妈妈也说过:‘世上本无对错,只有选择’。”
关音挽起袖子提起茶壶,手越过铜壶,为他将茶盏斟满,就像倒入了一小片月光,“师叔是有大智慧的女子。世界的本质,本就是混沌中偶然浮现的秩序。你我皆是秩序的碎屑,自以为在拼图,其实不过随波逐流。”
“师叔?”他惊讶的抬头凝视着关音,“我妈妈?”
“对。我师傅安世月代师收徒,所以你妈妈如今是我师傅的师妹,是我的师叔。”
林怀恩不语,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汤滚烫,带着山岩特有的凛冽与苦意,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妈妈林若卿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他迫切的想要和妈妈联系,但现在不行。
静默了须臾,天际在雾气中泛起了惨淡的白,关音再次开了口,“上西楼虽然不是你放火烧的,”她目光投向崖外,那里最后一点残火正被晨光吞噬,“但你惹的因果,不会因此少半分,接下来你麻烦不小。”
“我身上的麻烦够多了。”林怀恩摊手,“多一桩少一桩,有区别?”
关音转回视线,琥珀色的眸子锁定他,“你现在无处可逃,你必须面对。”
空气突然变重。
林怀恩慢慢直起背,这个动作像是预告着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人,是修罗。
“学姐,”他声音压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空气中碾过,“有话直接说,我讨厌谜语人。”
“我要你手中有关神乐府、神经所和文家的资料,你外公留下的材料。”关音语调如风清淡,“还有需要你帮我办几件事。”
“好处。”林怀恩抬起了下巴,冷漠的看着关音,“先谈好处。别说什么替我解决文家和上西楼的麻烦。我不信这个。我要的东西,是我认的,摸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