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书韵别过脸,但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透出淡红,像某种不情愿的诚实。
“它只属于你。”林怀恩抓住了蒋书韵的手,将她扯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的脸靠了过去,沉沉的雾气中,就像是英俊的吸血鬼,他吻了下去。
那唇冰冷湿润,但吻却深邃温暖。这无关情欲,而是一种仪式,对时间不存在的确认。
蒋书韵僵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襟,然后慢慢松开,化为唇齿间若有似无的回应。直到呼吸耗尽,她才稍稍推开他,胸口起伏,声音带着喘:“林怀恩……给我点时间。”她瞳孔里的光散乱彷徨,“我……我以前真只是逗着你好玩.……我真……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林怀恩凝视着蒋书韵,山间的风在两个人的面颊间穿过,仿佛穿过存在了千万年的山谷,“时间可以给。”他说,“但答案不能改。”
蒋书韵轻轻推开他,转身踏上石阶,走了两级台阶,她又停住了脚步,没回头看纹丝不动的他,只是说道:“跟我来吧。”
这话语随波逐流地飘在风里,像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他说,像应允,也像咏叹。
林怀恩并不需要蒋书韵真把答案写在纸上,只要他确定了那是答案,那它便是答案。
时间改不了答案。
《BM-《流光》关大洲》
林怀恩跟着蒋书韵踏上石阶。脚下是沁着朝露的石板,湿滑坚硬,仿佛沉睡神兽的鳞片。
狮子山浸在黎明前最浓稠的墨蓝色里,雾气不再是飘浮的纱,而是凝成了有重量的实体,缠绕着深黛的山形与摇动的树影。偶尔有早醒的鸟发出三两声短促的啼鸣,清冽地切开静谧,很快又被更广袤的沉默吞没。
这氛围不像人间,倒像某个被时光遗忘的仙界入口。
他和蒋书韵向上一步一步,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才登上一处平台。平台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道观。没有匾额,没有铭文,只有飞檐的剪影以一种孤绝的姿态刺向尚未褪尽的夜空,嶙峋如古兽骸骨。
蒋书韵引他走过广场,摆在中央的青铜炉鼎内香灰很厚,几支粗粗的檀香在燃烧,那幽静的气味在雾中游移。他深深的吸了几口,穿过覆着露水与苔痕的石板广场,跨过道观高高的筑起斑驳的木门,接着又穿过三重院落。最后,停在了一处仿佛从山体直接生长出来,悬挑于绝壁之上的静室前。
还没有走到静室,他就在萧瑟的风中听到了琴声。起初极细微,混在风里,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旋律执着地渗透下来,清冷、空旷,带着某种非人间的疏离感,那些震颤的音符在冷风中跳跃如冰泉击石,旋律流淌就像是清晨最后的一缕月华流泻,每一个泛音都清澈令人心头发颤。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跟着蒋书韵,还是跟着这清幽的琴声,跨过最后一道褪色的古旧大门,进入了一间空旷的静室。偌大的房间空无一物,只有侧面墙壁上写着一个墨迹淋漓的“静”字。房间里也没有灯盏,只在房间尽头,面向悬崖敞开的空阔门洞中央,有一炉炭火忽明忽灭。跳动的暗红光芒,勉强勾勒出铜壶圆润的轮廓,以及一个更幽邃的人影。
那人背对室内,面向悬崖之外。就坐在铜炉边,面对着悬崖下方那片还未醒来的山林,以及正在死去的辉煌霓虹与残火,弹奏着古琴。
微明的晦暗中,那素白色长裙在露台地板逶迤铺开,裙摆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鹤纹,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微芒。流泻出的琴音,与远处城市霓虹断续的呻吟、高楼残火的喘息,竟形成了一种曼妙绮丽的二重奏。琴音是玄妙的、凝定的对时间漫长的哀婉描叙;而城市的灯光与火光,则是对人间挣扎流逝生命的冰冷呈现。两者在这万丈悬崖的边缘碰撞、交织,在无边的晨蔼与山间的寂静中飘荡,回旋。在不动声色的斜月注视下,那琴音,清澈地、孤独地,流向不可知的深处。
林怀恩驻足,仿佛站在月亮的边缘,看着她,看着她端坐在月光之上,起舞,而那身白极了的素袍和那头白发随着山岚飘舞,就如旷世的白雪。
琴声渐渐激昂,蒋书韵无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
林怀恩隔着空寂的房间与明灭的火光,凝视那背影,细细聆听缥缈的音符如雪花向天空席卷,渐渐没入高高的虚空。
雪停了。
冰冷的余韵却仍在空气中袅袅回旋,长久的不肯散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冗长的等待,那积满雪的松柏身姿,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炉中炭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响,迸出一簇明亮的火星。
光芒跃动,瞬间照亮了她的侧脸。
正是林怀恩预料中不染尘埃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脸庞。
这张脸他熟悉极了,浓墨重彩又纯美素净,下颌的线条清晰乃至锐利。眉毛很淡,眼窝微深,鼻梁挺直,组合成一种冷峻的、近乎中性的美感。而她瞳孔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觉极深、极静,像两口封存了千年时光的古井,映不出窗外那片燃烧都市的任何一点火光波澜,只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跃动的、微弱的炭火,以及他那抹伫立的、猩红的身影。
她开口。声音清冽幽邃,仿佛自林间石隙深处流淌而出的冷泉,在这空旷的静室中低低回响。
“林怀恩,晨露将晞……”她微垂剑锋般的下颌,抬起纤长玉手,指了指身侧的蒲团,动作舒展而自然,优雅如雪原仙鹤悠然展翼,“在这之前,此处宜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