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自动打开,露出了一条散发着浅薄微光的旋转楼梯,铺在楼梯上的蓝色波斯地毯就像是夜晚汹涌的海浪。
林怀恩踏上了地毯,仿佛踏上了柔软的海。
而黎见月这时已经返回了九十九层的接待大厅,正进行着一场注定被写入灰烬的战役。
他沿着应急微光照亮的阶梯缓步下行,像一个迟到的观众走进即将散场的影院。银幕上正在播放末日剧的最后一幕:画面中央,那袭红色长裙背对着通往办公室的安全通道,正面向汹涌的溃散人群。
“大家听我说——”
黎见月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声带每震动一次,都带起喉间铁锈般的血腥味。但她站笔直,下巴扬起的角度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刀。红色长裙在弥漫的烟尘中燃烧成一抹刺眼的坐标,一个试图在沉没船只上树立的灯塔。
“火势上来的速度在减慢!这层的结构经过特殊加固!我们还有时间,救援一定……”
黎见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在她脚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整座大厦剧烈震颤了一下,如同巨兽在深渊中摇摆身体。天花板像是泛起了微波簌簌抖动,那模样很吓人,但不过是抖落下了一些细密的灰尘。倒是东南角的通风口猛的喷出一股裹挟着火星的烟气,虽然没有冲毁通风口,但声势惊人,像垂死怪物呕出的最后一口气。
“啊——!!!”
靠近通风口的几个人被热浪正面击中,惨叫着向后跌倒。人群瞬间炸开,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穴。
“没用的!都没用了!”一个穿破烂礼服的女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陷入头皮。妆容被泪水和汗水冲刷成诡异的面具,她的尖叫声像玻璃划过钢板,“我们都死!逃到哪里都死!和下面那些人一样!烧死!闷死!摔死——!!”
这声尖叫是一根火柴,点燃了积压在所有人心中那桶名为绝望的汽油。
“为什么是我们?!”
“郭兆基和万树青呢?!让他们出来!要死一起死!”
“我孩子才三岁……我不能死在这里……”
“往上跑!上面还有一层!去旋转大厅!”
质问、咒骂、哭嚎、毫无意义的祈祷……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熬成一锅失去意义的沸腾噪音。有人瘫软在地,眼神空洞;有人尝试着打开大厅周围的门,想要寻找洗手间,作为最后的避难所;还有人跪倒在大厅中央那尊千手千眼观音神像前,浑身发抖,低声祈祷,等待着不知是否存在的慈悲。
还有更多的人朝大厅唯一的出口挤,想要尽快离开九十九层,去到第一百层的旋转餐厅,黎见月再次急切的抬高声音,试图压过这片混乱:“不要去旋转大厅!那里四面都是玻璃幕墙,不安全!这层有合金墙壁,有隔热层和独立排气系统……”
没有人听她说话,甚至没有人朝她的方向看一眼。人们像决堤的洪水,从那唯一的出口涌出,挤向安全楼梯,向着更高处的旋转餐厅涌动,仿佛离天空近一寸,就能离地狱远一分。
“曾先生……”看到曾经的客户从她身边经过,她立即伸手想要拉住对方的手肘,却被对方狠狠甩开。那男人回头瞪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疯狂的怨恨。
黎见月在那绝望的憎恨的眼神注视中收回了手,她还想说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声音,男人头也不回的离开。她闭上了双唇,茫然的环顾了一圈,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两个年轻学员。就在刚才她还安抚过她们,说“别怕,我们会没事的”。此刻她们蜷缩在一起,紧紧闭着眼,脸上只剩下听天由命的麻木。那不是平静,是精神在过度恐惧后彻底死机的空白。
她所做的一切,那些组织、引导、用尽全力维持的秩序——在绝对的力量与恐惧面前,像沙滩上堆砌的沙堡。海浪甚至不需要真正拍下,仅仅一个前涌,就已将其冲刷无影无踪。
冰冷的无力感攥紧了她的心脏,混合着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以及更深切的悲哀几乎要吞没了她,也将她维持秩序的念头彻底吞没在绝望的声浪里。
林怀恩能从黎见月大脑剧烈的波动中清楚地感知到这些情绪,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前,他还深刻地品尝过,如同品尝一杯撕心裂肺的毒药。
他下行的脚步停滞了一秒,隔着虚空注视着黎见月走到了墙边,背靠着散发着冷光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猩红裙摆如血泊般铺开在混乱的人群脚下,而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神里最后一点倔强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像风中残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蜡。又像是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啪”的一声,彻底绷断了。
此刻只剩下等待。等待火焰攀升至此,或者……更直接的终结。
“月姐……”一个颤抖的声音靠近,眼镜妹挤过人群跑过来,镜片上沾着烟灰,脸上写满最后的期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黎见月缓缓环顾四周,大厅已经空了不少,只剩下一些还信任她的人,那些上西楼的员工和学员,一共几十个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回眼镜妹脸上。她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慢,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力。然后她咬了咬牙,声音压很低,却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去把还在这里的员工和学员都召集起来。我们去青叔……”她顿了一下,那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个弯,“去万树青的办公室。那里是整个上西楼,防御最强的地方。”
眼镜妹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下意识问:“对了,万总他……”
“不要管他去哪里了。”黎见月打断了眼镜妹,她望向身侧通往办公室方向的那条长廊,眼神重新聚焦,像淬过火的铁,“现在最重要的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自己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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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黎见月推开通往办公室走廊的合金门时,林怀恩也从暗门中走了出来。他听着身后门轴合拢的沉闷回响,走回那张长桌边,在刚才坐过的属于黎见月的那个边缘位置,很优雅地坐了下来,就像是在参加最后的晚餐。
落地窗外,几束浓烟如狰狞的黑龙般缠绕上升。红色火舌倒映在防弹玻璃上,将整面墙染成末日的熔岩壁画。火光在他脸上明灭,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切割成光与影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