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辉盯着镜子里那个仿佛带着若有若无讥笑的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扯动嘴角,“是……是挺简单,死法也很新颖。”
“所以玩还是不玩呢?”
铁手辉没有理会圣诞小人,而是挪动椅子,却没有站起来,和椅子一起“砰、砰、砰”的跳,跳过了镜子,看向了他,无所忌惮的大声说:“傻B才玩呢!我当然选‘真心话’!三个问题!我回答你三个问题!”
林怀恩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心态调整很快嘛。”他说,“不错。”
“像我这种人渣,多喘一口气都是老天爷瞎了眼赏的。”铁手辉居然挺了挺胸,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自豪”,“我可没老大那么多牵挂,老婆、孩子。家人?我没有!光棍一个,烂命一条!我没弱点!”
林怀恩点了点头,很配合地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很棒的人生哲学。那么……”他注视着铁手辉,就像一个准备开始采访的记者,语气轻松随意:“第一个问题来了。”
“问!”铁手辉扬起了头,那眼神和语气还带着赤果果的挑衅,“我铁手辉坏的坦坦荡荡,没什么不能说的!绝不撒谎!”
“很好。”林怀恩微笑,然后,用谈论天气般自然的语气问道:“你办公室密室里,那六尊栩栩如生的‘蜡像’……”他刻意停顿,盯着铁手辉脸上的表情变化,“是用真人……浇筑的吗?”
铁手辉的脸孔仅仅僵滞了一瞬,立即重新堆砌起那种混合着残忍与无赖的变态笑容,声音却因为兴奋或恐惧而微微发颤:“是!当然是!”他啐了一口,眼神变凶狠,“那几个臭婊子活他妈该!老子给她们场子,给她们饭吃,她们呢?拿老子的钱去养小白脸!当表子都不敬业,都是些不识抬举的贱货!死了干净!做成雕像还能天天看着,提醒老子别对这些贱货心软!”
“哦……听起来,她们确实‘辜负’了你的‘信任’。”林怀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耸了耸肩,仿佛在理解一个难以理喻的癖好。
而他的感知力场如同无形的手术刀,早已将铁手辉从内到外剖解清清楚楚。皮肤电导的异常峰值,瞳孔在听到“蜡像”和“真人”时的剧烈缩放,脑部特定区域闪过的、代表强烈情绪与扭曲记忆的神经信号……甚至,通过连接的城市数据库与深层心理模型推演,一段有关铁手辉过往,破碎、黑暗、充满暴力和潮湿气息的人生轨迹,正在他意识中快速拼凑成形。
于是,他露出了更加“好”的表情,像一个心理医生探索病例的根源,轻声问道:“你对这些女人的‘不敬业’如此敏感……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比如……”他微微歪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关切”,“你母亲她……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工作?犯过这样的错误?”
“别他妈提那个贱人!!!”
铁手辉像被高压电击中,骤然暴起,双手猛地一撑桌面,整个人竟直接跳上了宽阔的桃木长桌!动作敏捷不像话。铁手辉从西装的袖口里甩出了一把泛着冷冽陶瓷光泽的蝴蝶刀,雪白的刀身“唰”地一声甩开,刀尖在绿光和血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直直的指向了他。
林怀恩抬着头似笑非笑的凝视着铁手辉。
铁手辉双眼赤红,他看了看投影,又环顾了一圈其他人,就像是内心最隐秘的丑陋伤口,被人公之于众。他额头上血管暴起,先前的狂放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野兽般的恼羞成怒:“你再提那个贱人一个字!老子就用这把刀,慢慢割开你的喉咙!放干你每一滴血!然后把你身体里灌满热蜡!让你也变成一尊不会说话、不会背叛的‘收藏品’!你他妈试试看!!”
林怀恩坐在轮椅上,微微仰头,平静地注视着站在桌上,双目赤红的铁手辉。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怜悯。
“原来是这样。”他轻轻叹息,那叹息声仿佛穿透了岁月,“真是个可怜的大人啊!一辈子……都没能走出那场雨,那把蝴蝶刀,还有那个女人的阴影,对吗?”
“关你JB事!!”铁手辉嘶吼,但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林怀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最溃烂的伤口。他的声音变更轻,更飘忽,却像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铁手辉竭力封锁的记忆伤口:“你是不是……经常在半夜惊醒?耳边还能听到那天的雨声,还有刀子捅进身体里的那种……沉闷声响?然后看到自己满手是血,跪在那个喝烂醉如泥的女人身边,一边哭像条狗,一边却又感到……一种解脱?”
“不要再说了!!!啊啊啊——!!!”
铁手辉脸上的凶狠瞬间崩溃,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痛苦。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桃木桌面上,陶瓷蝴蝶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浸透了他的裤裆,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蜷缩起来,发出非人的、凄厉到变调的嚎叫,在布满血迹和死亡的房间里回荡。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铁手辉的嚎叫最终变成了破碎的、带着童年腔调的呜咽。
那个凶狠的黑帮头目消失了,桌上只剩下一个被往事鬼魂撕碎、恐惧失禁的可怜虫。
林怀恩站了起来,抬手遮住了铁手辉的眼睛,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与他此刻主宰死亡的身份格格不入,“睡吧,睡吧!睡着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快睡吧.……睡着了就会忘记那些滴答作响的雨.……”
他的手掌发出了轻微的波动,这波动引起了阵阵温柔的蜂鸣,他低声开始念诵经文,庄严肃穆,如同午夜回响的祷告,“归命无量光佛,请您聆听我的声音,消除我的业障,让我往生净土,获安乐。愿一切众生都能离苦乐,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伴随着这肃穆的吟诵和掌心那异的蜂鸣波动,铁手辉剧烈颤抖的身体,真的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肌肉松弛,扭曲的面容舒展,喉咙里最后一点呜咽也消失了。他躺在冰冷的桃木桌面上,沾着血污和尿渍,竟真的显露出一种婴孩般的、不设防的沉睡姿态。只是这“沉睡”在遍地狼藉和尸体中间,显无比诡异而宁静。
海一样深沉庄重的寂静中,他环顾了一圈,看向长桌边还剩下的几个人,淡淡的说道:“游戏继续。”他轻声宣布,语气重新变程序化,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超度”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一直仿佛陷入昏睡或沉思的郭兆基,却在此刻缓缓抬起了眼皮。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其他人的惊恐或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真正上位者的疲惫与冷静。他双手稳稳地握住靠在身旁的那根乌木镶银拐杖,借力,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姿态,站了起来。
“不必继续了。”郭兆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果断,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看向林怀恩,浑浊的眼底渐渐聚起针尖般锐利的光,“开出你的条件吧。还有什么是可以谈的?如果能谈,现在我们就坐下,像真正做事的人一样,谈出个结果。”
“如果我不想谈呢?”林怀恩饶有兴致的问。
郭兆基抬起眼,目光与林怀恩在空中相接。那一刻,这个看似衰老的枭雄身上,迸发出一股玉石俱焚的、冰冷的决绝,“那就只剩一条路。”
“哦?”他问,“什么路?”
“鱼死,”郭兆基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词,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