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上渗出来的油水,怕就是尸油!
终于等到这第二回下雨天,周羊早早地赶来阿福的铁匠铺上工,就是为了印证自己从前所见的那些情形,并非幻觉!
一想到这萦绕在自己鼻翼间的黏腻味道,竟极可能是尸油的味道,周羊的头皮就一阵一阵地发麻。
可他也不能跑,甚至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逃都无处可逃。
这边家里的所谓亲人,都和阿福一个鬼样子。
村子里,到处都是阿福这样的人。
暗处冷不丁就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唰——”
这时候,前头走着的阿福忽然转回头,他脖颈上的皮一层叠着一层,拧出了更深的折痕:“拉风箱的曹庆还没来上工,你来拉风箱,看着火,先把那堆铁渣炼了。
“你来比平常早了半炷香,这半炷香的时间,我也给你算上工钱。”
说到这里,阿福忽然笑了笑。
他只是面上再笑,眼睛却冷森森的,盯周羊心头发毛:“多攒钱,才能早点买足斤两的‘脂膏’,‘开示礼’上,这东西损耗可不少呢……
“你现在攒的钱,够买多少斤脂膏了啊?”
“十斤?八斤?”周羊心里打着颤,迟疑着道。
阿福闻言上下打量了周羊一番,像是在看他的具体身高体型,半响才道:“十斤不够,脂膏和血差不多重,肉比血重,骨比肉重……但你这个再怎么看,也三十斤的脂膏打底。
“多攒钱吧,‘开示礼’再有半个月,就要开始,看你到那会儿,攒不攒够买三十斤脂膏的钱吧……”
“开示礼,究竟是干什么的?”周羊听着阿福的话,心里有很多不好的联想,跟着向阿福问道。
阿福背对着周羊,他毛孔里渗出的油水,逐渐把背上的衣服都洇湿。
他阴阴地笑:“村里的规矩,这个不能跟你们这些没经历过的孩子明说。
“你就想想,这个开示礼,就是把你们这些孩子都扒开来,里里外外的展示给大家伙看看,往后咱们就彻底是一个村子的人了……把这个,当成是大家坦诚相见的一个规矩就好。”
周羊脸色微微发白,不再言语。
他跟着阿福进屋,屋子里黑乎乎的。
窗洞外投来昏暗的天光,只将屋子里的摆设照出大概的轮廓。
一股烟熏火燎混合着煤灰金铁的味道,在屋内来回滚动着。
阿福进了屋子,便操起了墙角的铁锨,将角落里那些铁渣铁矿铲起来,倒进屋中央的炉子里,周羊也麻利地走到炉子后,不停拉动风箱。
风箱嗡嗡作响。
炉子里渐渐冒出暗红色。
阿福双手撑着铁锨把,直挺挺立在那里,一个劲地瞅着干活的周羊,不时阴笑几声。
周羊见炉火烧红,便拿起另一根铁锨,去墙角铲了碳灰过来,也丢在炉子里,一层碳灰一层铁渣这样重复堆叠着。
炉火渐红发白。
不再干活的阿福忽然开声:“过了上工的时间两炷香了,曹庆还没来。
“他是不是被我昨天说的话吓着了,逃到村外面去了?”
阿福的面庞在炉火烘烤下已不见了那些褶皱。
他的面皮显非常干燥,只是微微一笑,脸上就出现了大片皲裂纹。
皲裂纹里,又有油水渗出,让他一张脸显既紧绷又油润,像是周羊从前刚抹过护肤品的女友的皮肤。
周羊看着手里的铁锨,脑子里不知正思索着甚么,此时听到阿福的话,他下意识地摇头:“不能吧……”
“昨天天快黑的时候,我见他在拐道巷那边走动。
“下了工,不回家,到处乱跑,就是在村里摸点,找逃出去的路线吧……小羊,你是不是想学他逃出村子啊?”阿福黑漆漆的嘴里,伸出一条艳红的舌头,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周羊的眼睛里,微微放光。
他说的‘拐道巷’,周羊今早才从那里经过。
在巷子角的墙壁上,他收集了一道死者遗影。
那道遗影,当下就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