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马提前举行成年仪式,一个官职之后就设法离开罗马,前往外省军团,这是尼禄一早就决定了的事情。
确实,如果按照他的母亲、他的老师、他的门客为他谋划的那样,留在罗马按部就班沿着荣誉之路一步步向上攀升,最后成为皇帝似乎是一件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的事,年龄和资历都无法成为他的阻碍,他只需要不断向罗马人民抛散面包、酒水和硬币就行。
至于克劳狄乌斯,凭着小阿格里皮娜那种恶毒又不管不顾的性格,就算他真的懊悔了,或是对尼禄产生了忌惮之心,小阿格里皮娜也不会在乎自己克劳狄乌斯妻子的身份以及朱诺大祭司的职责。
按她听见梅萨利娜与盖乌斯成婚时脱口而出的真心话——用枕头闷死,用毒药毒死,于他洗浴的时候,把他拖到水里淹死——他们会给克劳狄乌斯设计各种各样新死法。
她就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被她无视的对象之中,甚至包括她的亲人还有她自己。
只是,虽然此前她在政治风波或是暴君的独裁中吃尽了苦头,但她依然对皇帝和这个国家保持着一些天真的想法。
她还没有意识到,按照规则走一样可能误入歧途。
甚至布鲁斯……也不知道他是没想到,还是不愿意违逆小阿格里皮娜的任何一句话,他应该知道禁卫军的忠诚都是皇帝用钱买来的,从卡利古拉开始到克劳狄乌斯,到尼禄这里可能会进一步变本加厉,人的贪婪与神一样,是永无止境的。
即便如此,在之前,梅萨利娜发动的政变中,依然有三个大队长背叛了克劳狄乌斯。
或者说,哪怕奥古斯都当时为了避免禁卫军脱离自己的掌控,特意设立了两个最高总管,那又如何?刺杀了卡利古拉的正是他的两个禁卫军最高长官,他们同时决定背叛他。
你可以说这是卡利古拉的倒行逆施导致的,但就算是最贤明的帝王也可能遭到背叛,你不可能做人都满意。
那么人们或许要说,就那么简简单单做几年随心所欲的皇帝又有什么不好呢?
你看卡利古拉,虽然他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只有五年,但这五年里他享尽了世间的极乐,以至于他生出了想要攀上奥林匹斯山与神王朱庇特一较高下的想法,但这种如同昙花一现般的快乐,绝对不是尼禄想要的,他想要的更长久,更稳固,也更肆无忌惮。
尤其是他察觉出,除了皇帝之位外,还有更值取的东西时。
只是在这片神殿鳞次栉比的土地上,他不能太过放纵自己的思想——人类之间的厮杀对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来说,就是一场令人捧腹的表演,但如果那个人胆敢挑衅祂们的话,卡利古拉,梅萨利娜,盖乌斯就是最赤裸,最鲜明的例子。
尼禄暂时还不想去激怒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如果祂们想要看戏的话,他会奉献一场盛大的戏剧,肯定能叫祂们满意。
但这场戏剧没法在罗马拉开帷幕,虽然小阿格里皮娜竭力为他提前举行了成年仪式,他现在也有官职在身,可在他们的眼中,他依然是个需要时刻提醒和监督的孩子,甚至克劳狄乌斯也是这么想,他为他铺路,为他搭建人脉,但是所有的一切都被皇帝牢牢地握在手中。
简单的设想一下,如果皇帝被小阿格里皮娜激怒,打消了对小阿格里皮娜和他的善意,决意要如卡利古拉一般将他们驱逐、流放,甚至杀死,尼禄有办法反抗吗?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一人孤身逃出,从此之后做一个无名之人。
而且就算皇帝真的愿意将皇位交给他,那又怎么样呢?
克劳狄乌斯的宝座稳定了十几年,完全是因为他前面有个卡利古拉,以至于人们时常生出“没事,他只要比卡利古拉好一点就行”的想法。
另外就是他对元老院、官员、军队以及民众们的步步退让——之前的那场大清洗,可以说是积累了十来年的怨恨,只不过是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爆发出来而已。
而元老院和贵族们也知道,这件事情是他们理亏,才会默不作声咽下了这块发苦的块垒。
但之后克劳狄乌斯的多项政策在元老院受到阻碍也是真的——他们甚至敢让整个罗马因为一己意气而陷入困境,由此可见,他们并不将民众的利益放在心上,对皇帝也不是那么敬畏,似乎只要能够让皇帝受挫,就是他们的最大胜利。
这里又不提到罗马这种畸形的政治状态,当你看过所有的史书,包括奥古斯都以及诸位哲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家的著作后,你才会发现罗马并没有君权神授这一说法,哪怕罗马国王是最初的始祖和最初的建城者的后代,确实有着神的血统。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无条件地服从,贵族中的一部分一样有着神血,另外一些则掌握着战功和政绩,还有的就是——上千年来始终握有投票权的民众,他们可以选举祭司,元老,以及……国王和皇帝。
可以说,罗马屹立至今实行的始终就是共和制,只不过前期是国王的共和制,中期是贵族的共和制,后期是元首的共和制。
最初的国王都需要被人推举产生,而不是通过血脉传承——历届的国王中,甚至出现过曾经与罗马为敌的敌人,漫长的贵族共和制中更是不必多说,就算是屋大维所建立的“元首制度”,也只是和之前的制度相比略微好一点罢了。
“称王者死”这句话始终萦绕在每个元老院议员和罗马民众的心间,他只能虚伪地为自己加上了一系列的头衔——“奥古斯都”、“第一公民”、“最高统帅”“终身保民官”及“大祭司长”……
有的是暂时的,譬如执政官,有的是永久的,譬如保民官,但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他在元老和民众的眼中,永远只是第一公民,第一公民也是公民,是需要受到约束和监管的。
屋大维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竭尽了他的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