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柳汀月才吃完,碗底的米一粒不剩,比狗舔的还干净,那吃相全无半分体面,好似故意在打谢平章的脸面一般。
毕竟这是跟了九锡王二十多年的女人,临到头来,所求不过一碗米饭,十足心酸。
谢平章喉头微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还要吗?我让人送来。”
柳汀月没有回答他的话,用油得发亮的袖子抹了一下嘴巴,抬起头来。
“王爷还记得吗?妾身嫁进王府那年,才十五岁。”
她没看谢平章是什么反应,自说自话,“嫡母说妾身是赔钱货,不给嫁妆,几件旧衣裳两床薄棉被便打发了,后来逢年过节,也不许妾身回门……这些妾身都不在乎……这门亲事是妾身千辛万苦求来的……只要王爷肯对妾身好,哪怕是吃糠咽菜,妾身也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虚飘飘的,好似在说故事一般。
“后来王爷步步高升,从侯爷到公爷,从公爷到王爷,再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锡王……后宅里的姬妾也越来越多,妾身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抬进来,围绕在王爷身边……妾身嫉妒,不甘,又恨又盼,年年岁岁的数着日子过来……熬呀熬呀,好不容易才从低贱的侍妾熬到侧妃,熬到掌家……妾身欣喜若狂,以为苦尽甘来,替王爷管着家,替王爷生儿育女……”
她眼泪滚滚而落,几乎泣不成声。
“王爷,您瞧瞧妾身这一辈子,活得像什么?还不如您跟前一条狗呢,摇着尾巴讨了您二十年欢心,老了,不中用了,你便想一刀宰了干净……”
谢平章沉默很久,忽地一叹,“汀月,你错了。”
他唤的是柳汀月的名字,不是柳氏,不是侧妃,这个称呼,柳汀月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落入耳朵里,做梦似的,酸楚又心寒……
她怔怔抬头,痴痴地望着他。
谢平章道:“这条路,一开始便是你自己选的,不该埋怨本王。”
他平静地闭了闭眼,沉浸在回忆里一般,喃喃喟叹,“当年你来找本王,说你知道卫家的秘密,说你知道龙骨图谶的下落,你说,只要本王给你一个名分,你就能替本王把东西弄到手。”
他又看她一眼,“本王给了你名分,你替本王做的事,你情我愿,都是你点头应下的,本王从来没有逼过你。”
柳汀月愣了愣,忽然凄厉地笑起来,笑得嘴唇都在发抖。
她想到了卫明珂,她的大嫂。
想到卫家满门上下待她如同亲人的那些好年华。
也想到了当初自以为是的自己,以为攀上谢平章这棵大树,便能脱胎换骨,享尽荣华富贵的天真。
“是,王爷没有逼过妾身,是妾身心甘情愿作践自己……因为妾身想往上爬,想做人上人,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可妾身没想到……十五岁便托付了终身的男人,会亲手赐给妾身一杯毒酒……”
谢平章沉默片刻,“汀月,你扪心自问,本王待你如何?若非你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步步紧逼,本王何至于此?”
柳汀月笑容僵硬在脸上,红着眼死死盯着他,“您说是妾身步步紧逼,难道不是您为了保全自己,先将画皮案的脏水,泼在妾身身上的吗?”
有些事,柳汀月起初是想不明白的。
明明她是谢平章最信任的人,二人坐在同一条船上,共了二十多年风风雨雨,没有情分,也有羁绊,为何他会突然生了嫌隙,突然与她离心离德,说翻脸就翻脸……
后来在刑部大牢的日子,她才渐渐想明白。
是刺儿……
是卫吟昭。
一开始就是她在暗中布局,挑拨二人的关系,一步步地推着她走到这样的地步。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事到如今,不管是为了当年欠卫家那一条条人命,还是为了谢婉宁,她都不可能再拆穿刺儿的身份……
她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