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站在谢沉身后,不动。
心跳却已然快了两拍。
这四个应是沈家人。她只在谢云烬递来的画像上见过他们,模样特征都对得上,几乎分毫不差。
沈二先开口,嗓门粗大,带着菱川一带的土腔:“草民沈二牛,给王爷磕头。”
“这是我弟沈三牛,这是我浑家,刘氏。儿子,狗剩。快,快跪下给贵人请安……”
他说着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旁边的蒋凛虚虚扶了一把,没让他在席间行大礼。
谢平章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站直了说话。”
沈二牛便当真站直了,两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人说在洛京见到了草民的侄女,草民就来了。草民家那丫头,好些日子没音信了,心里头挂念得紧……”
他说“丫头”两个字时,目光往刺儿的方向瞟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瘦巴巴、满脸菜色的侄女有些相似,可仔细看又全变了,眉眼、气度、通身的神采,说不像又像,说像又全然不像。
席间安静了一瞬。
周敬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王爷说新得了证人,原来是沈家亲眷。这是来作什么证?”
谢平章笑了笑,“刺儿这丫头入府时日不长,但勤勉忠义,还在报恩寺救了本王的女儿。正好听闻她叔伯进京寻亲,便让他们见一面,也好解她乡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范和郑洵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点看不懂其中的刀锋,默契地端起茶盏喝茶,不说话。
周敬却不肯装糊涂,捋着胡须道:“既是寻亲,那倒是一桩好事。沈娘子,你可认得这两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刺儿。
谢沉的手指在膝上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刺儿从谢沉身侧站出半步,微微屈膝:“回周老大人,婢子不认得。”
席上倏然一静。
周敬放下茶盏,“不认得?这倒是稀奇。你不是菱川沈氏之女吗?”
刺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周老大人,婢子确实出身菱川沈氏不假,可婢子父母双亡那年,这两位便已与婢子断了往来。当年他们瓜分了婢子家中薄产,又将婢子卖给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这些年婢子流落在外,是死是活他们从未过问半句,如今突然跑来认亲,婢子实在不敢相认。”
一开口就把情分断了。
接下来,沈家人无论说什么,她都可以翻脸不认。
谢沉说,这世上的话,七分假三分真。她认沈家人,沈家人的证词才做得数,撕破脸死不认账,那就是仇人,仇人的话当然不能做证词。
“你、你胡说什么?”沈二牛急了,往前迈了半步,都来不及再想眼前的人是不是亲侄女,便粗着嗓门争论。
“你爹娘死了,是我替你张罗的后事,供着你,养着你,怎的倒打一耙?”
刺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二叔,我爹活着的时候,你们登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爹死了,你们倒是来得勤快,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搬空了柜子里的银钱,连我娘的嫁妆匣子都没放过。如今你站在王爷面前说想我、惦记我……你自己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