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在洛京闹了大半年,死的不止一个,死法又邪性,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绣衣司查来查去,真凶始终逍遥法外。如今苏衡一说,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查不到,是不查。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偷瞄谢平章的脸色——
谢平章搁下茶盏。
“可有实证?”
苏衡早有准备,抬手示意侍从呈上证物,从容不迫,“臣在复核京畿刑名案卷时,搜查报恩寺静院,无意间搜得柳侧妃所藏西厥贡品金线,以及半幅未竟绣样。经查,金线与绣样,与画皮案死者吻合。”
谢平章没有动。
殿内能听见有人吸气的声音。
“苏御史。”谢平章缓缓开口,眼神扫过下方的官员,周身的威压暴涨,“你可知诬陷王府亲眷,该当何罪?”
“殿下,大靖立国,从不以言罪人,更不禁御史风闻。”苏衡昂首挺胸,毫不退让,“臣查有实据,便当上奏天听。字字句句,皆对国法。恳请殿下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两名清流官员交换眼色,按捺不住附和。
“殿下,苏御史所言极是。画皮案残害无辜,影响甚恶。且事关王府清誉,绝不可姑息!”
也有谢平章的亲信出列反驳:“仅凭一截金线、一幅绣样,如何定案?许是有人故意栽赃,意图污蔑九锡王府?”
苏衡据理力争,“金线乃御赐专属之物,王府库房进出皆有账册,一查便知。何来栽赃一说?”
谢平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开口。
待议论声持续了约莫五六息,他才缓缓抬起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烛火下微微一转。这个动作极轻极慢,却让殿内的嘈杂声浪退了下去,直至安静下来。
“苏御史。”谢平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衡,“你方才说,绣样是从报恩寺静院搜出?”
“正是。”
“何人随同勘验?何人经手封存?”
苏衡答道:“臣与都察院经历司孙照、照磨所刘勤共同起获,当场封存入匣,三人联名签押,谢世子全程在场见证,并无疏漏。”
谢平章点了点头,望向谢沉:“苏御史所言,是否属实?”
谢沉垂首拱手,声线微紧,却字字清亮:“回父王,属实。昨夜苏御史持台院勘合邀儿臣同往。取证、封存、签押,儿臣可为佐证。”
谢平章不冷不热地一笑,深深看他一眼,转向苏衡,语气比方才柔和:“苏御史深夜奔走查案,恪尽职守,本王甚是感佩。”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紧张起来。
朝堂之上,冷脸怒斥尚可应对,这般温言软语,才是莫测软刀。
谢平章负手缓步阶上,声沉语重,“画皮一案,搅动京畿,致民怨沸腾,朝廷上下也不得安宁。如今御史弹劾,直指本王内眷,此事非同小可。”
他目光扫遍百官,字字郑重:“若柳氏当真涉案,本王绝不徇私,必亲自绑缚刑部,以正国法。但……”
他话锋一转,“若有人借命案攀诬、构陷王府,本王也绝不轻饶。”
一番话攻守兼备,轻飘飘地卸去苏衡的锐气,又把球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