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家这一代的第一人,八品根骨,聚元小成,是庞崇倾尽资源培养的接班人。
他的气息收错,可陈元如今的感知何等敏锐,仍能摸清他的底。聚元小成,而且是根基极稳的小成,距离大成,只差一层窗户纸。
第二人,站在庞景珩身侧半步之后。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材敦实,面容憨厚,一身玄色衣袍,站姿却像一座山,任身边衣袂翻飞,他自岿然不动。
他是庞文昭,旁支过继来的天才,聚元小成,比庞景珩稍逊半线,却胜在沉稳厚重。
陈元多看了他两眼。
庞文昭的气息,是刚刚踏入小成不久,真元还有些浮动,可他下盘极稳,双手骨节粗大,虎口的茧子比庞锐还厚,显然是个走刚猛路子、且有过实战的人。
这种人,往往比天资更高的庞景珩更难缠,因为他知道疼,知道怕,也知道怎么才能赢。
第三人,是个女子。
她十八九岁年纪,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眉眼明艳,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马尾高束,英气飒爽。
她是庞崇的侄女,庞灵芝,聚元入门。
她行礼时,目光也在各家女弟子身上转了一圈,那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像是一匹还没被驯服的小红马。
陈元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庞景珩的目光,在燕青峰、徐沉、宋云澈这些成名天才的身上停留久,看到东极宗席面时,还特意在燕青峰脸上多停了一息,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明日演武最大的对手。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陈元这张相对陌生的脸。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
庞景珩礼貌地点了点头,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谦和的笑,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再没有多看半眼。
在他看来,陈元不过是东极宗一个面生的普通弟子,聚元入门的气息,还不值庞景珩郑重对待。
满场天才如云,他的目光,只配落在最强的那几个人身上。
陈元也点头回礼,神色平静无波。
他能感觉到,庞家这一代,是真把自家天骄往“四大宗门同代人”的位置上摆的。
庞景珩的骄傲、庞文昭的沉稳、庞灵芝的倔强,都不是装出来的,他们是真的相信,自己有资格与四大宗门的天才一较高下。
这份心气,不像单纯的商贾子弟。
商贾讲究和气生财、吃亏是福,可庞家这些年轻人的眼里,没有“和气”两个字,只有“争”。
争胜,争强,争那一口气。一个经商的家族,却把儿孙养成了一群狼,这本身,就够耐人寻味了。
“想什么呢?”徐沉撞了撞他的胳膊。
“没什么。”陈元放下酒杯,笑了笑,“在想,明天的演武,怕是有好戏看了。”
“那是。”宋云澈兴奋眼放光,一把按住腰间的刀,“我都等不及了。”
陈元没有接话,只重新望向戏台。
戏台上,大戏开场,锣鼓铿锵,水袖翻飞,唱的是一出霸王别姬,唱到慷慨处,满座叫好,彩声如雷。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笑语欢声。
这座园子,热闹一场永不醒来的盛世繁华梦。
可陈元坐在这片繁华正中,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他想起庞锐那双杀过人的手,想起园子里密不透风的岗哨,想起深院里那片不许人靠近的禁地,也想起庞崇那张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笑脸。
不知为何,他总觉这场极尽奢华的寿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场盛大的欢愉。
他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喉温热,回甘悠长。
陈元放下杯子,目光越过满座灯火,落在了庞府深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