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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第一场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了半宿,打在旭阳峰的竹海松涛上,先是一片一片的沙沙声,后来便连成了整片整片的潮响,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动一本巨大的书。

天亮时雨停了。

山道上的青石板被洗亮,石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绿黑。

空气里浮着泥土与松针被泡开后的清苦气,吸一口,凉丝丝地直沁到肺里去。

陈元起鸡叫还早。

他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磐石桩。

双脚如老树盘根扎在青砖上,脊椎一节一节松开,又一节一节绷紧,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像春冰下的河水,沉而不滞。

一遍桩功打完,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回屋擦了遍身子,换上那身出门见客的青色弟子服,又将玄渊枪用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后。

布是最便宜的粗布,枪却是好枪,一千零八十斤的分量压在背上,沉甸甸的,反倒叫人心里踏实。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

两只玉瓶,一瓶疗伤,一瓶补元;几张江小樱硬塞给他的清心符;一小袋碎银和宗门令牌;贴身的内袋里,还藏着一枚温润的玉符,那是出发前冯养浩亲手交给他的,说是危急关头能替他挡一次灾。

东西不多,样样都是能救命的。

收拾停当,他推门而出。

晨雾还没散尽,旭阳峰的几座殿宇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浮在白浪上的孤岛。

峰口那棵老松下,喻川已经在等他了。

这位旭阳峰的师叔照旧是一身洗白的灰布长衫,头发随意束着,背上那杆银枪用布条缠了,若不看枪,活脱脱一个赶早集的教书先生。

他正背着手看雾,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桩功站了?”

“站了。”

“玄元功呢?”

“昨夜运转了三个周天。”

“嗯。”喻川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紧张?”

陈元想了想,老实道:“有一点。”

喻川笑了。

“紧张是对的。庞家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你要是一点都不紧张,我反倒要担心你。”他摆了摆手,“走吧,路上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旭阳峰。

东极宗在东阳府立了不知多少年,宗门所在的山脉绵延数百里,出山的官道修宽,青石铺地,能并行四辆马车。

路面被几百年的车辙脚印磨滑,晨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路上的车驾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

挂着各家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车帘半卷,偶尔能看见里头端坐的人影。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锦袍玉带,前呼后拥;也有背着兵刃的散修,风尘仆仆,步履匆匆。

还有挑着寿礼的脚夫,担子压颤巍巍,一头是红绸扎好的老山参,须子根根完整,一头是成对的青瓷瓶,瓶口封着泥,一看便是藏了多年的好酒。

都是奔着庞家五十大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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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十几里,喻川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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