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仲春微凉的夜风卷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吹落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寒鸦身边掠过。
青石板路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映着他那张扭曲而悲愤的面孔,像是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这条街上。
寒鸦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动作僵硬而艰难,月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灰尘与几点触目惊心的血沫,看上去凄惨不堪。
他咬着牙,齿间咯咯作响,那双浅灰色的眼瞳中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与悲愤。
他心想,一定要让寒魄谷的长老为他做主。
这喻川简直无法无天呐!
他为了区区一个甲上根骨的师侄,竟敢对寒魄谷的行走下这般重手,丝毫不顾两宗之间的体面与平衡,行事肆无忌惮到了极点。
他一定要将这件事禀报回去,一定要让宗门为他讨回这个公道。
可就在他攥紧拳头暗暗发誓的当口,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才他被砸下来时闹出的动静太大,周围路过的行人、附近商铺的伙计、几个刚从隔壁茶肆出来的散修,此刻已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站在几步开外,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伸长脖子,有的压低了声跟身旁的同伴交头接耳,目光在寒鸦身上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好与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能在醉仙楼喝酒的,大多数都有些修为在身,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们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从楼上扔下来,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吧?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撇了撇嘴,扯着身旁同伴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年轻人看着倒是体面,怎么被人家从上面扔下来?莫不是手脚不干净?”
旁边的同伴也凑过来咬耳朵: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惹了哪个大人物。你看他那样子,怕是连还手都不敢,啧啧。”
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寒鸦那已被踩稀碎的骄傲上。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瞳中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暴戾与羞怒。
“滚!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惊街对面那几只刚落回檐下的夜鸦又扑棱棱飞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齐齐往后退了一圈,几个胆小的已拔腿就走,嘴里还嘟囔着“疯子”“惹不起惹不起”。
但也有几个胆子大的散修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好戏。
寒鸦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低下头,将那张扭曲的面孔藏在月白衣袍的阴影里,咬着牙,忍着后背传来的阵阵剧痛,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几乎是夺路而逃。
他走路的姿势已不复来时那般从容高傲,而是佝偻着身子,像是想把整个人都缩进衣袍里,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他只想尽快消失在这条街上。
尽快消失在今晚所有见证者的视线里。
尽快消失在这座让他承受了此生最大屈辱的城池里。
聚贤厅中,气氛依旧沉重像是在每个人的肩头压了一块无形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