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一切如常。
晨间的阳光从老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药田里几个药农正弯腰侍弄着各自的药苗，锄草的锄草，浇水的浇水，一切都是最寻常不过的模样。
上层那片被青石矮墙单独圈起来的灵药区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农正蹲在那几株年份最高的灵药旁边，手里拿着把小铲子，似乎在松土。
陈元正站在老槐树下站桩，余光习惯性地往上扫了一眼。
老孙头，那个经验最老道的药农，每天上午这个时辰都会上来伺候那几株年份最高的灵药，从不假手他人。
他的动作，陈元看了半个月，熟不能再熟。
老孙头锄草时总是先绕着灵药走一圈，蹲下来从外往里一寸寸地松土，每一铲都极有章法，动作利索而连贯，偶尔还会抬起头跟那几株灵药说上几句话，像是哄孩子似的。
可今天的老孙头有些不大对劲。
他走走停停，蹲下去挖两下，又站起来往别处挪几步，再蹲下去挖两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犹豫。
陈元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好几息，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起。
老孙头伺候这片药田十来年了，闭着眼都能把这几十株药材的脾气摸清清楚楚。
他干活从来不会迟疑，不会犹豫，更不会走走停停像是在挑地方。
那股从心底升起的警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无声地在他心头越收越紧。
他提起靠在树干上的寒川枪，从高处一跃而下，踩着青石小径往上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极稳，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走到上层药田边上时，他放缓了步子，像往常巡田时一样，用几分随意的语气朝那个背影开口喊了一声：
“孙伯，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上来了？下面那几垄地还没翻完呢，您倒是先紧着上头的伺候了。”
那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直起身来。
他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晒黝黑的老脸。
确实是老孙头的脸。
可陈元看着那双眼睛，心脏却陡然往下一沉。
老孙头看人的眼神从来是热络的、带笑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总是透着一股乡下人特有的憨厚与温和。
可眼前这双眼睛太过平静了，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看着陈元，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沙哑里带着几分含混：“今天日头好，趁着暖和先把上头这片收拾利索了。”
声音很像。
但陈元注意到，老孙头说话时每个字之间总是拖着点懒洋洋的尾音，那是几十年养出来的习惯，改不了的。
可眼前这人，每个字都说极平稳，极匀速，像是照着谱子念出来的。
他不是老孙头。
陈元认那双眼睛，易容术改了容貌，却改不了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