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沉默地看了李柏一眼,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李景行的叛变,才是今夜最让他们始料未及的事。
一个执掌李家数十年的家主,一个在清远县屹立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竟与邪道勾结多年,临到头来连亲儿子亲孙子都能放血炼丹。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李家在清远县的名望将遭受重创。
李柏已开始在脑中盘算如何善后。
“陈元,”李柏收敛思绪,转向陈元,语气比方才和缓了几分,“你久经苦战,身上的伤也不轻,让医官处理一下便去歇息吧。局势应该能稳定下来了。”
陈元点了点头,拱手告辞。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再去修补自己说辞中那些或许存在的破绽。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将孔娇的死与自己剥离。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多到足够让所有人心思各异地消化好一阵子。
至于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疑虑,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只能是疑虑。
反倒是说滴水不漏,那才更值怀疑。
他将侧腹的伤口简单包扎之后,没有留在李府休息,而是出了府门,踏着夜色往黄岩师兄家的方向走去。
黄岩家中的灯火还亮着。
陈元叩开门,便见黄岩提着一柄长刀守在门后,神情警惕。
他身后的屋子里,程小雨与顾晚桐正靠在榻边打盹。
另一处房间中,黄娟与程勇则坐在桌旁轻声说着什么,屋内气氛虽紧张,但一切安好。
陈元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的脸,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朝黄岩点了点头,说了声无甚大事后,便转身到偏院的客房里,打了盆凉水将身上的血迹草草冲洗干净,然后躺在客房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从伏牛山到朱院,从朱院到李家,从院门到石室,就算他血气方刚,可也扛不住这番接连不断的战斗。
此刻躺在安静的客房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他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一切终究尘埃落定了。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能做到这一步,也不算辜负了谁。
至于那株十年份的血莲,等到了东极宗再慢慢想办法。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李府这边,战斗在卯时之前终于彻底平息。
有了宋家与赵家的支援,困守在院墙一角的黑衣人再无翻盘的可能。
宋宏光亲率一队宋家供奉从侧翼包抄,将几名试图突围的黑衣人逐一截杀。
赵九渊虽只剩独臂,但今夜他杀格外狠戾,每一刀都裹着压抑了太久的刻骨仇恨。
赵家满门上下半数高手都死在黑衣人手里,这份血债,他今夜终于亲手讨回了一点利息。
不久,贾青阳与冯北明也赶了回来。
两人身上都带着激战过后的痕迹,贾青阳的玄色官袍上溅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
冯北明的袖口被扯去半截,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足以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黑枭被他们一路追杀,最后重伤垂死,以邪功秘法强行遁走,实力十不存一,再难恢复到巅峰,已不足为惧。
宋宏光连忙上前询问那聚元境黑衣人的详情,他最恨的便是此人。
当初宋家遇袭时,便是黑枭一掌将他打伤,那一掌的余劲他至今想起来胸骨还在隐隐作痛。
贾青阳沉声将追击的经过简要说了,黑枭在城外密林中被两人联手截住,一番死战之后虽拼死突围,但已被重创至垂死,再难恢复。
宋宏光听完,攥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贾青阳环顾四周,开始询问各家损失。
问到李家时,李柏脸上露出了极罕见的为难之色,他看了冯北明一眼,又看向贾青阳,沉声表示可否私下商议。
贾青阳与冯北明对视一眼,便随李柏与孟安走进了主宅内一间尚算完好的会客厅。
李柏将徐家三兄弟杀向祖宅、李长青与李竹前往阻拦的经过简述了一遍。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我所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后续的内容都是从陈元口中知的。”